2005年7月11日 星期一

三個人的祕密

時間是十二點三十五分,喜宴依造慣例delay了半個小時之久,奇怪的是現場似乎沒有人在意這樣的情況,這種事情就是這樣嘛,中國人哪有不遲到的,魚貫入場的賓客大概都是這樣想的,他們忙著展示美麗的衣服和自己不錯的近況,時間在這個時候顯得特別廉價。

她卻沒有辦法這麼自在,雖然笑容還是堆著滿臉,一派優雅的端坐在指定安排好的位置,職場打滾多年的她,即使面對如此的場合,仍然能夠保持上半身親切而 自然的神情,假裝專心的聆聽坐在對桌那些不熟識(或者根本不認識)的客人傳遞的每一個訊息,接著發出每八秒鐘一次得宜的笑容和不造作的讚美。

但是下半身就不行了,怎樣也無法出賣自己,她的雙手緊張的直冒汗,並且下意識的用手攪著鵝黃色的合身短裙,前一夜燙了一晚的心血一下子被她攪皺巴巴的,像老太婆的皺紋。

有著同樣心情的卻不只她,還包括了另外兩個男人,分別坐在她的左右兩側,三個人在一種極微妙的氣氛下進行著晚餐,一如他們之間的關係。

右手邊個子略高,一身黑西裝打著黃色領帶的是她前任男友,他們相識是在大三那年的暑假,和其它兩百萬個過去、未來及現在大學生談戀愛的原因沒有兩樣, 理工科系的他和商管出身的她,在一次聯誼活動彼此看對了眼,他喜歡她清秀的臉龐和水汪汪的大眼睛,她喜歡他挺拔的身影及陽光般燦爛的笑容,他們立刻墜入情 網,以一種電光石火般的速度,那速度之快簡直嚇壞了身邊的朋友,對於這樣的情況他們總是這樣解釋的:

「其實不過就是在對的時間遇上了對的人罷了。」

像是行駛在高速公路上的跑車,享受著難以言喻的刺激,卻比任何一台車都來的迅速走向終點,他們的分開也同樣的迅雷不及掩耳,前後不過三個月的時間,原因則和其它兩百萬個過去、未來及現在大學生談戀愛的原因沒有兩樣:個性不合。

她花了一個禮拜哭泣,三個月的時間用來想念,其中經歷了五年的日子避不見面,她幾乎認為自己已經痊癒了,從了偶爾從朋友口中得知片斷來自於前男友的消息時的那幾個夜晚,她總還是會忍不住惆悵起來。

沒有想過會再與他相遇,再次看到前男友的時候她的心情是澎湃的,甚至在主辦人無心的安排之下,兩人居然被分配到同一張桌子,甚至是併肩而坐的位置,偷 偷打量前男友,比起學生時代他看起來成熟穩重了許多,過去剛烈的個性乍看之下似乎收鍊了不少,也懂得和身邊的陌生人進退了,當他們兩人坐在一塊兒的時候, 有那麼幾秒鐘她竟會有一種時光倒流,自己仍然是他捧在手心的女朋友的錯覺。

坐在左手邊那個身材略為瘦小,一襲藍西裝打著同色領帶的卻是她現任男友,他們是公司同事,雙方在背負著一段段來自於不同對象的情傷後相遇,過去的傷痛 讓他們對愛情感到卻步,他們之間不若以往所經歷的任何一段愛情,那樣的轟轟烈烈,取而代之的是濃的化不開的曖昧,即使早已互相懷抱著好感,卻硬是隱忍了好 幾年的時間,這些時間裡並非什麼也不做,他們互相打量、觀察對方,甚至也各自偷偷對外展開了一兩段戀情,然而當繁華落盡,兩人又回到對方的身邊,理性的坐 在彼此面前,從新檢視著屬於他們的一切,接著終於決定朝對方伸出雙手,開始交往了。

相較於過去戀情的驚心動魄,與現任男友之間的感情是恬靜的,甚至當他們交往的消息傳出的時候,身旁沒有一個朋友感到驚訝,有人戲稱她與現任男友的關係就像 是一台每站都停的電聯車,速度雖慢,但是永遠供應著涼爽的冷氣讓人不至於感到煩躁,永遠有著各式各樣的過客走進她們的生命裡,一同見證他們的愛情。

比自己年長近五歲的現任男友,和她在一起的時候眼底總是充滿憐愛,她欣賞他工作上的幹勁以及對人生的每一個規劃,他則對她的幽默風趣和八面玲瓏難以抗拒,當他們兩人坐在一塊兒的時候,沒有人認為這對情侶不相襯的。

分開來都是賞心悅目的畫面,合在一起卻令人心神不寧。

原本和現任男友連闕出席好友婚宴的她,怎麼也想不到會在這樣的場合下,再次和前任男友相遇,並且因為主辦人的粗心,三個人居然被安排在同一桌,十二個位置裡,更好巧不巧的坐在一塊兒,她夾在他們中間,動彈不得。

台上熱鬧和歡愉得氣氛絲毫傳達不進三人的心裡,他們只是端坐著,無意識地舉起筷子,望著那些有著喜氣洋洋名字的菜色,一道道從四面八方傳來,並且打起精神,堆出最幸福的笑容,以每隔幾分鐘一次的頻率試圖製造出一些具開放性的話題。

「台股最近疲軟,我看該是脫手的時候了。」

「我有個朋友在你們部門作RD,不知道你認識嗎?」

……

他們小心翼翼,在不觸碰到某些敏感的話題之下,盡力的製造一些能夠維持五分鐘以上的共同焦點,好像如此就能夠得到救贖似的,她感到頭皮發麻,和身邊兩位男 友努力地替自己和對方解圍地動作相比,她什麼也做不出來,大多數的時候她只是低著頭,像隻訓練有術的狗拼命的猛扒碗裡的飯,彷彿這是此生最重要的事情一 樣。

時間緩慢的進行著,如同上菜的速度,一道道菜依序出現在大家面前:佛跳牆、清蒸石斑、花好月圓、螃蟹油飯……螃蟹油飯!

三個人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螃蟹油飯一直是她最喜歡的一道菜餚,無論是和哪一任男友交往,只要有參加婚禮的機會,這道菜必定是她的囊中物,她總是會率先挑起悶煮的紅通通的螃蟹身體, 將它硬生生的掰開,熟透的蟹黃便會隨著體內的汁液流了出來,這是她最喜歡的部份,每一回在喜宴中看到螃蟹油飯,她一定會欣喜的張大嘴巴,享受著這份美味。

這次也沒有例外,在螃蟹油飯的香氣四溢時,有那麼一瞬間她居然忘記了今晚所有的不安與浮躁,揚起笑容,她舉起筷子,想也沒想的朝那隻張牙舞爪的螃蟹伸去。

她卻忘了對螃蟹油飯的熱愛除了自己以外,在場還有兩個人也暸若指掌,特別那兩個人不管在過去還是現在,總是扮演著為她掰開蟹殼,挑出蟹黃那個動作的最佳男配角。

於是就在那一剎那,三雙白色的筷子同時伸向桌前,緊咬著那隻動彈不得的螃蟹,她心頭一怔,慌忙的將筷子縮回,另外兩雙筷子的主人也有著同樣的動作,三個人對看了一眼,尷尬不已。

「這個螃蟹……還不錯,你要不要試試?」

「您先請您先請,讓我幫你夾一塊…….」

「不不不……自己來,自己來。」

……..

像被丟進無底洞裡的小石子,噗通噗通地,一下子便看不到了,他們之間又回到了原點,美味的螃蟹油飯一口也沒有人動,沒多久就被撤下,一切彷彿從來也沒發生過。

一切如果能夠真的沒發生過就好了,她忍不住這樣想,特別是當兩個多小時的「刑期」終於服完,賓客們開始離席準備打道回府的時候,新人不知道換上了今晚的地幾套禮服,站在大門口捧著喜糖,準備迎接每個人的祝福。

三個人並肩走在通往大門的路上,身邊兩個男友,仍然進行著有禮卻毫無意義的談話,夾在其中的她感到疲倦極了。

突然間她發現,這條她們三人正踏著的,不正是今晚婚宴中新人們走向舞台的「結婚大道」嗎?她一直很憧憬有一天自己能走上這條大道,無論是和哪一個男友交往的期間,他們也都曾在好幾個睡不著的夜裡,興奮的討論起關於結婚典禮的一切,那個屬於他們兩人的結婚典禮。

只是這條路實在是太小了,當三個人非要一同走過的時候,所有的幸福和美滿便會瞬間消失,留下的只有尷尬和孤單。

她被丟在兩個男友的後頭,一面聽著他們進行著那些客套卻不得不存在的對話,一面下意識地拉扯著自己的裙擺來掩飾不安的情緒。

「很謝謝你們今晚來參加我們的婚宴!」

終點那頭的新人們,熱情的握住兩位男友的手,原本只有三個人的劇本,一下子多了兩個人加入,氣氛被炒的很是熱鬧,她卻怎樣也笑不出來,只是不停的攪著鵝黃色的窄裙,一遍又一遍。

「妳在搞什麼嘛!一整個晚上就見妳一直攪著那條裙子,」新娘挨了過來,一把搶過她的手,緊貼著自己的手心:「遮遮掩掩的,大腿上有疤啊?」

「哪有啊!」她紅著臉。

「一定有!看妳臉都紅了!給我瞧瞧妳到底在裡面藏了什麼?」新娘和她是熟識多年的好友,平常打打鬧鬧慣了,此時絲毫沒有發覺三人之間的異狀,只是孩子氣的做勢要掀開她的窄裙。

「就跟妳說沒有嘛!」她則是拼命的閃躲。

「真的嗎?沒有幹嘛遮遮掩掩,讓我看看疤在哪裡?」

新娘撩起裙擺,看來是純心和她槓上了,兩旁的男友見狀,連忙想向前阻攔,心一急,兩個不同的聲音一瞬間竟然給了相同的答案:

「在她胸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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