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和鳥

從前從前，有一隻魚和一隻鳥，不管你相不相信，他們是最好最好的朋友。

當然在開始的時候，魚並不叫做魚，鳥也不是鳥，他們只是塵世中兩個陌生的男女，鳥會為了支持的球隊輸球耿耿於懷一整個下午，魚也會為了每個月一次的生理期痛不欲生。

他們住在完全不同的兩個世界，鳥在熱情敦厚的台南唸研究所，學的是冰冷冷的土木，魚則在繁華喧囂的台北市工作，窩在一家中型規模的設計公司裡，每個月領水的那幾天是她最快樂的日子。

鳥喜歡吵死人不償命的搖滾樂，魚喜歡的卻是軟語呢噥般的沙發音樂，鳥喜歡村上春樹和張大春，魚卻主觀的認為還沒作古的作家寫的書，沒有一本值得一看，鳥喜 歡不加糖和奶精的黑咖啡，魚偏好的卻是膩死人的焦糖瑪其朵，鳥喜歡萬里無雲的晴天，對魚而言，下大雨的那幾天裡，她的思緒卻總是特別清晰。

他們都很聰明，反應奇快，各自又有著擅長的強項，鳥具備著天生的領袖特質，從小到大總是社團裡的主要幹部，面對球類運動很是在行，尤其是籃球，只要球場上 有他，後頭免不了拖著一陣女孩的尖叫聲，思緒縝密的魚，有著敏銳的觀察力，這些完完全全反應在她的作品裡頭，白天她是個職業的設計師，晚上卻搖身一變，成 為一個業餘作家，每週一次定時在幾家雜誌的專欄出現，一針見血的直擊都會女子的心情。

兩個人站在人群之中都是永遠的焦點，關於這點他們自己不但清楚，並且自負，他們都認為自己是最好的，特別在對方出現之前。

魚和鳥認識的過程卻不是個愉快的經驗，那是個熱的陰天，卻沒有一點要下雨的意思，鳥剛剛在籃球場上結束一場激戰，魚則在十分鐘前完成了一件惱人的case。

鳥用腳打開了電扇，無意識的連上了網路，熟練的輸入自己的代號和密碼，一面瀏覽網路上有趣的討論，一面盤算著等會兒非得用一場連線遊戲來消除疲勞不可。

第一天，神創造了黑夜與白天；
第二天，祂創造了天；
第三天，祂創造了陸地和海洋；
第四天，祂創造了太陽和月亮；
第五天，祂創造了魚兒和鳥兒；
第六天，祂創造了萬物與人類；
第七天，他決定好好休息；
然後幾千年後，祂創造了麥可喬丹！

然後，他看到了這篇有趣的短文，是一個網友簽名檔裡所使用的文字，每次發表意見的時候，這篇短文便會緊跟在他的文章後面，鳥笑了起來，血液裡那股潛藏的狂一下子被激了出來。

於是他回應了這篇文章，卻不針對內文發表任何意見，只是緊咬著作為簽名檔的短文，狂妄不羈的他玩笑似的寫著：

「真是討厭，在簽名檔裡用的我名字幹嘛？」

躲在冷氣房裡的魚也打開了電腦，她一面盤算著是要先吃晚餐還是先繼續手邊下一個工作，一面連上網路，試圖在裡頭尋找一些關於附近餐廳的資料。

然後，她看到了這個有趣的短文，是一個網友簽名檔裡所使用的文字，她已經見過好幾回了，魚猜想這個網友一定很喜歡麥可喬丹。

打了個哈欠，正想移動滑鼠，切到其他視窗搜尋資料的同時，魚發現了另一篇文章，不針對內文發表任何意見，卻緊咬著那篇簽名檔大放厥辭。

「真是討厭，在簽名檔裡用的我名字幹嘛？」他是這麼寫得。

「太狂妄了！」

雖然素不相識，正義感十足的魚卻嚥不下這口氣，想也沒想的順著他的文章給了個冷冰冰的回應：

「你的意思是，你是魚還是鳥？」

反應飛快的魚立刻給予迎頭痛擊，一向被捧在手心裡的鳥初嚐敗績，有些錯愕，這回兒他也忍不住停了下來，回頭尋找聲音的來源，卻在距離自己幾千公里的深海裡，發現了那尾才貌都不輸給自己的魚。

先是針鋒相對，特別兩個都是絕頂聰明又自負的人，對於攻擊，尤其是如此“智慧型“的攻擊，當然無法忍受，魚認為他太過狂妄，自比麥可喬丹，鳥則是一臉的理所當然，認為自己只是陳述事實，並且緊跟著一記回馬槍，表示只有能力不足的善妒者才會對這種事情耿耿於懷。

他們從白天吵到夜晚，兩人都爭著當強者，作麥可喬丹，卻沒有想過，其實他們一個是鳥，一個是魚。

先是對彼此的不認同，而後跟著牽連出其他話題，舉凡文學、音樂、政治、生活，他們都有著不對盤的地方，明明很清楚對方和自己一樣，自信並且決不輕易屈服， 卻還是下意識的想要說服對方，先是一整個晚上，接著是一整個週末的夜晚，到了最後，每天只要入夜，便可以在電腦前見到兩人，捉對廝殺。

「跟女朋友聊天喔？」鳥的室友看到他的轉變，忍不住疑惑起來。

「才不是，」鳥嗤之以鼻的說：「跟一個自以為是，一點也不可愛的女人。」

魚這邊同樣也引起同事的側目，一向認真負責的工作狂，突然間一到夜裡便嚷著要回去「處理事情」，同事們見狀，如此揶揄她：

「趕回去跟男朋友MSN喔？」

「怎麼可能！」魚怪叫著，「是跟一個狂妄自大，一點也不體貼的男人。」

雖然最初是抱著這樣的心態和對方交談，但是隨著一次次深夜的聊天，魚慢慢發現，表面上老愛耍嘴皮子，將自己捧的老高的鳥，其實並不如原先所想的那樣草包， 除了打球和鍛鍊那一身無用的肌肉之外，他其實也喜歡爵士樂和咖啡，上網除了抓A片之外，視電影如命的他也不會忘了定時瀏覽影評，作為參考。

鳥也漸漸感覺到，表面上得理不饒人，最愛挑人語病的魚，其實也不像原本所想的那樣難以親近，除了沒天沒夜的工作和挖苦他人之外，她其實也喜歡攝影和瑜珈，逛街除了買工具書和衣服之外，居然也喜歡逛玩具店，她曾形容自己老家的房間裡，收集的玩具就堆成一個書櫃那樣的高。

他們之間有太多不同，無論是生長環境、喜好、對事情的看法都不盡相同，卻也有不少相似之處，兩個人都是家中老大，都是風象星座，都覺得大排長龍的Mr. Daunts沒有想像的那麼好吃，面對喧鬧一時的“周侯戀“被踢爆的時候，也都覺得侯佩岑該去吃大便。

除此之外，他們最喜歡的顏色都是藍色，不同的是，鳥喜歡的是清爽的天藍，魚喜歡的則是深沈的水藍色。

事實上，魚和鳥在所屬的世界裡幾乎沒有交集，或許正因如此，他們更能卸下心防的向對方掏出某些心底的祕密，因為兩個人，根本屬於不同的兩個世界，對方想要洩漏也無處可說。

不知不覺，魚發現連線遊戲不再是夜晚排遣無聊的唯一慰藉，因為他不再覺得無聊了，鳥也開始降晚上留在公司加班的頻率，賺錢對她來說似乎不再是最重要的事 情，總還有別的東西更值得自己為它保留時間，至於是什麼東西呢？她也說不上來，她只知道，夜晚就要來了，遙遠的台南那端，會有個人抱著吃了一半的鱔魚麵， 期待著她的來臨。

她始終搞不清楚那是怎樣的感覺，就像她從沒弄明白兩人之間的關係，因為網路的連結，他們變得如此靠近，她知道他的夢想，他成長過程中所背負過的陰影，他也知道她對未來的不安以及對婚姻的茫然。

不像一般網路上的男男女女，聊天打屁一段時間之後，總是急著要將對方約出來一窺究竟，急著用容貌來決定這段日子裡消磨的時光有沒有白費，已經認識好一陣子 的魚和鳥卻從不觸碰這個話題，甚至連交換照片的提議都沒有，也許對他們而言，對方就像是來自一座深山裡的一隻鳥，或者某條河裡的一條魚，那是他們不感興 趣、也不可能踏上的世界。

「就算真的拿了妳的照片，也不知道要找誰炫耀啊！」鳥興致缺缺的作下結論。

他們是最好最好的朋友，「最好最好」，最初他們對這樣的形容詞感到有些得意，那意味著自己在對方心中是獨一無二、無可取代的，但是隨著時間的推進，當兩人一點一滴、不知不覺地介入並且習慣對方的世界，突然驚覺想要回頭的時候，才發現已經來不及了。

「我已經有女朋友了。」

當他又一次在深夜裡對她交心時，魚才第一次發現，原來自己已經再也不想接收任何來自他的祕密了。

因為早在她還弄不清楚自己真正的感覺的時候，感覺已經來了。

魚的心裡千軍萬馬，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兩人之間突然一陣沈默，MSN上顯示著鳥正在輸入訊息，反反覆覆的好一陣子，卻遲遲的沒有將文字傳出。

「我們見個面吧。」十分鐘之後，鳥的決心換化成六個字。

看著螢幕上的字，她很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有那麼一剎那，她幾乎要主動違反遊戲規則，堂而皇之的走進他的世界，但是更多時候，充塞在她腦裡的是那個五分鐘前才從鳥口中得知的「女朋友」，和那個鳥永遠不會知道，自己已經交往五年，目前正常駐在大陸的男朋友。

「我們不能見面。」送出訊息的時候她感到自己幾乎要窒息了，像是失去海洋的魚，再也輕盈不起來。

「為什麼？」鳥愕然。

「因為我們是好朋友，最好最好的那種。」

魚沒有為自己的回答多做解釋，鳥也沒有問，或許言語在此刻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什麼都不應該存在，什麼也不會留下，因為這只不過是一個差點寫錯了的故事，為了不辜負觀眾們的掌聲，他們能作的，只有創造另一個故事而已。

從前從前，有一隻魚和一隻鳥，不管你相不相信，他們是最好最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