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7月7日 星期四

寶藏

「上天,其實賜給每個人一份珍貴的寶藏。」

Annie第一次告訴我這句話是在好多年前,那時候我們都還穿著高中制服,明明一臉褪不掉的稚氣,卻老愛為賦新辭強說愁,戀愛是我們最關心的話題,功課永遠是明天的事情,三年下來,考試成績沒有進步半點,戀愛倒談了好幾次。

Annie是我們之中最早戀愛的一個,初戀對象有著一個多年後我怎麼也想不起來的名字,只記得他留著長髮,大半的時間那些頭髮總是蓋住他的臉。

將男友介紹給我們的時候,Annie的眼底是驕傲的,那眼神包含著太多太多的情緒,她並非刻意炫耀,卻掩飾不住嘴角的笑意,那表情像是再對我們說:「看吧!這個“東西“就是“男朋友“!」

我們相當入戲,欣羨的表情立刻表露無遺,畢竟在那個十六七歲的年紀,對於愛情的感受是很模糊的,特別是連個幻想牽手走在回家路上的對象都還生不出來的時候,Annie卻已經可以熟練的將舌頭放進對方的嘴裡,看似熱情的翻滾著。


「無論你相不相信,上天都賜給每個人一份珍貴的寶藏。」緊接著Annie煞有其事的告訴我。

「喔?」

「我的寶藏,是不是很像木村拓哉?」Annie如此問我的時候,我才終於明白她說這句話的目的。

但是令她失望的是,我始終沒有回答她這個問題,或許是因為他一直沒有將前額的頭髮撥開,讓我一瞧究竟,也或許是我還來不及提出這樣的請求,他便快步走出了Annie的生命。

「沒有原因。」Annie對於他的離開,做了簡單的解釋,那時候我還太年輕,不知道原來這世界上很多事情是不需要有原因的。

「尤其是面對愛情,」好多好多年之後,Annie終於可以坦然的面對,為這一切做下結論,「我也說不上為什麼?大概是因為當你認真起來,非要在一段感情之中分辨出誰是誰非,分出你的我的,最後的結果....往往只有傷心而已。」

事實上Annie花了很長的時間才明白這個道理,這之中包括了三次刻骨銘心的戀愛,兩次不知道怎麼開始就結束了的短暫火花,兩百多個失眠的夜晚,三十幾罐海尼根和十幾打保險套。

在這段時間裡我們其他人也沒閒著,像被複寫紙壓過似的,一個個開始依序跌進愛情的深淵裡,大家相聚的時間越來越少,大部分的時間都用來陪另一半,那個我們永遠搞不清楚名字,並且每隔一段時間便會換張臉孔的「男朋友」。

見不著面的時候各自談戀愛,好不容易大夥兒終於相聚的時候,戀愛卻還是「談」個沒完,我們不再像過去學生時代,總是圍繞著Annie,老半天才紅著臉,丟出傻氣的問題:「那個?那個是什麼感覺?痛不痛啊?」

那個當年羞紅著臉的女孩已不復見,取而代之的是拖著腮,滿臉不耐煩的點起
涼煙的女人,煩躁不安的朝我們抱怨,「妳們都不知道假裝高潮有多累!」

在大家一窩瘋的回家談戀愛,出門「談」戀愛的時候,我們的Annie上哪去了?

她依舊準時參與每一次的聚會,只是變得沈默,從前一分鐘也不能離開男朋友的她,最近一次的空窗期居然是半年多。

「七個月,是七個月。」Annie糾正我。

「妳怎麼能這麼久不談戀愛?」我依稀記得Annie曾高呼男朋友是上天賜給她的寶藏。

「不知道,突然覺得沒有意思了。」她聳聳肩,「對了,妳知道拍一部不到一分鐘的廣告,背後需要多少人力嗎?」

「什麼?」

她神祕的對我搖搖頭,沒有回答。

謎底在兩個月之後揭曉,某個禮拜天早上Annie的電話硬是將我從溫暖的棉被裡挖起,話筒那方的她欣喜若狂,在她開玩笑的命令之下,我打開了電視,轉換至她所指定的某個音樂台,是一個新興歌手的MTV,畫面裡的她正深情的對著我唱歌。

「然後呢?」我耐著濃濃的睡意。

「怎麼樣?拍的好不好?」

「我要睡覺了。」我準備收線。

「好啦好啦!這是我們公司拍的!」

「妳換工作了?」

這會兒我是真的醒了。

Annie在年初辭掉了原本高薪的工作,轉進一個完全未知的領域:廣告,Annie說廣告公司底下也有分野,她們公司專職便是拍廣告和歌手的MTV,完全沒有相關背景的她,只能從最基層的製片助理幹起,一個月薪水勉強上看兩萬。

「製片助理是做什麼的?」我也不了解這個領域,不免疑惑。

「那只是個好聽的頭銜,簡單說就是打雜的,」她對我解釋,「假設導演今天想要一個蕭瑟的感覺,他不會在意現在明明就是三十幾度的夏天,而我們這些助理的功用就在這裡。」

「開拔到高緯度的國家拍攝?」

「才不是,」她說:「是用盡各種方法生出一堆落葉。」

「我的天啊。」

接下來的半年裡,Annie的生活完全的融入在廣告公司的工作裡,從和她的談話中我才漸漸明白,在夏天生出落葉對她來說只不過是a piece of cake,只要拍片需要,十分鐘之內借來五十支雨傘,兩天內找來三五個臨時演員,甚至在無人島生出兩三個流動廁所對她來說也不是難事。

我一直覺得這樣的生活對一個女生來說,實在是太辛苦了,雖然Annie似乎樂在其中,好幾次和她溝通未果,最後她居然神秘兮兮的對我說:

「妳知道嗎?上天其實賜給每個人一份珍貴的寶藏。」

「然後呢?」這句話對我來說並不陌生,只是我實在不懂這和她那個投資報酬率

「上天賜給我一個很棒的寶藏,它讓我知道該把什麼樣的人放在什麼樣的位置,」Annie興高采烈,「在這裡工作雖然辛苦,但是我看得到我想要接近的那個位置,就在那裡。」

Annie想成為一個導演,那個將每個螢光幕前看得到看不到的人,放在他們應有位置上的人,雖然我不知道她現在做的助理工作,和這個遠大的目標到底有什麼關係?我想問,但是更多時候當我接觸到Annie堅定的眼神,便什麼也說不出口。

那是我最後一次和Annie說話,和多年前她第一次拾獲那個據說上帝賜給她的寶藏一樣,Annie像過去談戀愛一樣,整個人陷近了工作裡,陷近了那個不知道何時會實現的導演夢中。

後來,好久好久之後,Annie都沒有出現,等到我想起來的時候,她的手機號碼已經再也打不通了,在心裡樣子也漸漸模糊了,最後只剩下高中畢業紀念冊上一個鉛字印刷的名字,和附在一旁的那排小字:

「上天,其實賜給每個人一份珍貴的寶藏。」

再次看到Annie的時候我已經忘記她是誰了,她對我也是印象模糊,那是一個工作的場合,當我們交換名片,一下子什麼東西好像在心裡面清楚了起來。

「妳的名字?好像我一個高中同學。」Annie低頭檢視著我的名片,顯然還在狀況之外。

「我想,我就是妳的高中同學。」

我們在公司附近的咖啡店坐了下來,當彼此相視而笑的時候,才猛然驚覺從認識至今,一眨眼已經過了十幾年。

「想必這些年裡,妳一定發生了很多事?」我一面喝咖啡,一面把玩著Annie的名片,是個和廣告、電影等一切與她的導演夢都無關的一家公司。

她沒有回答我,只是和過去一樣,Annie再次丟出了一連串令我驚異的新話題。

「我快要辭職了。」

「什麼?」

「因為我要結婚了。」

不到一分鐘之內接收了兩個爆炸性的消息,我忍不住睜大了眼睛,Annie的表情卻是一派的輕鬆,好像再說別人的事似的。

「時間有點趕,就在下個月底,」她淡淡的說:「沒有給妳送喜帖是因為我們不打算在台灣請客。」

Annie未來的老公是一個在西班牙長大的台灣人,從小隨家人移民西班牙,已過適婚年齡的他,回台灣渡假時在朋友的介紹下和Annie認識,不過一個夏天的時間,他們不但相處愉快,並且決定互許終身。

「為什麼選擇他?」看到Annie遞來的照片我有些驚訝,他長得並不突出,和Annie年齡相差甚遠的情況下,兩人站在一起不像情侶,到有點像一對叔侄,「他實在不像妳一直以來的選擇。」

「他有他的優點。」Annie這麼說得時候眼睛再次閃起光芒,那樣的Annie我並不陌生,不知道為什麼我想起Annie曾經信誓旦旦對我說過的,上帝賜給每個人一份寶藏。

「他是個導演嗎?」我立刻這樣問道。

Annie愣了一下,然後噗嗤一聲的笑了出來。

「怎麼了嘛!」

「沒有,沒有,」她仍止不住笑意,「我知道妳指的是什麼,他不是導演,長得更不像木村拓哉。」

「他個性很好、是個老實人?」我提出另一種可能,雖然我一點也不覺得Annie會看上這樣條件的男人,我認知裡的Annie,交往的對象不是不切實際成天 做白日夢,專長是在緊要時說出一些花言巧語,就是有著一張漂亮到令女孩子忌妒的臉龐,個性卻像個孩子似的什麼都要Annie為他打點。

「老實說這方面我不清楚,」她微微傾斜著脖子,像是在思考,「和他不過認識兩三個月,他的字典裡只有西班牙文和一點點台語,我則是連台語都聽不大懂,大多的時候我們之間是很沈默的。」

「妳真的要嫁給這個人?」我幾乎要跳起來了,「就這樣嫁去西班牙,那個妳什麼也不了解的地方了?他們真的了解彼此嗎?妳確定自己會適應那樣的生活嗎?妳還會有自己的工作嗎?我記得妳最在乎的就是工作了不是?」

這些問題Annie一個也沒有回答,只是如她一貫漫不經心的態度,慵懶的拾起她的Espresso,一飲而盡。

「擔心什麼?」接著她又是那個神祕的笑容,在我耳邊細語,「妳忘記了?他在西班牙擁有一座工廠,是個有錢人,妳還怕我餓著?」

看著她驕傲的神情,我突然明白到,也許真如Annie說得,無論妳相不相信,上帝,其實賜給每個人一個寶藏,只是在那麼那麼多次,好不容易取得了他所賜與 的藏寶箱,打開之後卻發現裡面空空如也之後,妳也會開始懷疑,懷疑上帝其實從頭到尾,根本沒有為妳準備過任何東西,甚至有時候,連上帝的存在妳也開始感到 疑惑了。

最後妳發現能夠仰賴的只有自己,只能靠自己的力量去尋找那份寶藏,物質上的寶藏,雖然講起來勢利,然而,那至少還是份寶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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