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7月7日 星期四

安慰獎

當小曼來找我的時候,窗外正下起入秋以來台北的最大一場陣雨,兩只杯緣有著口紅印的馬克杯依慰在一塊兒,昏黃的燈光下,小曼的眼淚滴滴答答地落在我的手臂、我的衣領和肩膀,她顫抖的手好幾次想試著點煙,卻怎樣也點不起來。
「又怎麼了?」我搶過她的煙。她垂下睫毛,一顆滾燙的淚珠順勢而下,「昨晚他又失約了。」

「這是第幾次了?第五?第六次?」

「是第七次,Ben已經失約七次了。」她沒好氣的說。

Ben是小曼的朋友,第一次見到他時小曼是如此向我介紹的,她拉著我的手,笑容滿面的領著我走到Ben跟前,咧著嘴在我耳盼輕聲叮嚀,「Catherine,這是我最好的男的朋友。」

「男朋友?」

「男的朋友。」小曼強調。

我抬起眉毛,「是快要成為男朋友的朋友?」

「是男的朋友,」她說:「是那種一輩子也不可能交往的好朋友。」

當小曼這麼說的時候,她有些哀傷的眼神已經出賣了自己,那雙幾乎要擠出眼淚的大眼睛告訴我,對於Ben,她想做的其實不只是朋友。

然而那樣的情意Ben卻從來不明白,小曼是這麼說的,她所有的熱情一投射在Ben的金邊眼鏡,便全給硬生生的折射回去,我一直不清楚,對於小曼源源不絕,又令人難以招架的感情,他是真不明白,還是裝著不明白。

「他傷心難過、想喝一杯的時候,隨時一通電話,不管多晚,我一定趕到。」小曼幽幽的說:「去年Ben隨口對我說想買一張已經絕版的唱片,為了這句話,我幾乎要把整個台北市給翻遍了,好不容易在網路上競標到,為得是什麼?」

「是啊,妳為得是什麼?」我搖搖頭,替她感到不值。

「是我傻吧,」她苦笑,「我只是想看到他開心的模樣⋯⋯然而,他又為了我做過什麼呢?自從那個女人出現後,Ben整個人都變了,先是失約,不停的失約,他知道我一定會原諒他的,就算難得幾個沒有取消約會的時候,Ben嘴裡講的,心裡想的,全都是那個女人的事情⋯⋯」

「小曼⋯⋯」我想阻止她的言語,她看起來快要哭了。

她對我揮揮手,「還記得今年我生日吧?」

我點頭,今年小曼的生日party辦得相當熱鬧,許多好久不見的朋友都來了,我們在room18鬧了一整夜,曲終人散時有著幾分醉意的Ben著失神地拉著小曼的手,嚷著要和她聊一聊,說什麼也要和她講話,我永遠記得小曼當時又是驚訝又是歡喜的表情。

「我們坐在漁人碼頭的護欄上聊天,沒說幾句話Ben竟突然朝我撲來,用力的擁抱著我的身體。」

「啊?」我很驚訝。

「驚訝吧?」小曼有讀心術似的看穿我的想法,「最初我和妳想的一樣,以為在這麼深的愛戀下,Ben終於能夠明白並接受我了,然而在甜蜜的擁抱過後,渾身酒氣的他居然哭了起來。」

「Ben會哭?」我更訝異了,從認識Ben以來,他一直是那麼的神采奕奕,眉目間永遠帶著自信,高大挺直的身材,那樣深邃的目光⋯⋯不只是小曼,好幾次也讓我差點失足墜落,跌進他的眼睛裡。

小曼點頭,「然後Ben開始告訴我關於她的事,那個他怎樣也不願意透露姓名的女孩,Ben告訴我自己是多麼的喜歡她,我的心呀,在那一刻瞬間被剖成兩半似的,但是喔,我居然還能一面淌著血,一面擠出笑容,虛偽而試探的問他:『你⋯⋯為什麼不試著把這些話告訴她?』

『沒有用,』Ben悲傷的對我說:『雖然她對我的態度親切,而且當我試著去握住她的手臂,她只是微微一愣,而後綻開微笑,不接受也不拒絕⋯⋯那樣的態度常讓我幾乎以為我們已經是一體的了,但是⋯⋯』

『但是什麼?』

『但是我的理智告訴我,那感覺是不對的。』Ben搖搖頭,將手中的啤酒一飲而盡,『她看起來像是怎樣都無所謂似的,然而愛情中該有的不安和焦急,全都落在 我一個人身上,有時候⋯⋯有時候甚至我會以為自己是一條小狗,永遠只能在她身邊搖尾乞憐,渴望著她偶爾一個無心的微笑。』」

「我倒不知道,Ben的心情會是這樣的⋯⋯」我吃驚的看著小曼,她的臉上卻沒有表情,「接著呢?妳怎麼回答她?」

「我能怎麼回答?」她慵懶的陷進沙發裡,「我只能將眼淚緊緊的鎖在眼眶裡,重新裝出那副很『朋友』的笑容,關心的拍著他的肩膀,告訴他我會陪著他,一切都會過去的⋯⋯」

「Ben怎麼說?」

「最該死的是他的反應,他竟然感激地看著我,認真的說:『小曼,我想我們一定會是一輩子的好朋友,這樣倒好,我開始慢慢了解一件事,只要別太在乎一個人,就永遠不會悲傷。』」

我啞然失笑。

此時的小曼已經歇斯底里了,不滿的情緒高漲,她恨恨地將馬克杯用力放下,咖啡濺得到處都是,她卻什麼也不在乎了。

「他真的很可惡!Catherine妳知道嗎⋯⋯」

「小曼,省省吧。」

我拉著她的手腕,方才的激烈瞬間化為一灘死寂,小曼不可置信的看著我,彷彿不相信我會這樣對她說話,事實上關於她和Ben的事,我一向是聽的多,評論的少,這會兒我的話語當然令她訝異了。

「妳有沒有參加過抽獎活動?」

「什麼?」對於我天外飛來的這一筆,小曼一時間無法適應。

我不理她,而是逕自的說下去,「頭獎總是30吋彩色電視機,要不就是錄放影機,冰箱什麼的對嗎?之後的獎品雖然沒有頭獎豐富,但也總是一些價格不扉的東西 ⋯⋯要是什麼獎品都沒有抽到,有些貼心的主辦單位便會準備一些安慰獎,安慰獎的內容並不是什麼了不得的東西,多半是肥皂或是毛巾這類隨處可得的商品⋯⋯然 而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背後的意義。」

「背後的意義?」

「安慰獎的目的便是安慰這些沒有中獎的民眾,讓他們在失望之餘,仍能感受到溫暖,好像自己就算失去了一切,身邊仍然有著些什麼似的。」我看著小曼,「小曼,妳就是安慰獎,一份屬於Ben的安慰獎。」

早已經習慣有小曼隨恃在身邊的Ben,就像擁有一份安慰獎,不論在外面遭受多的艱辛,Ben知道小曼永遠不會離開,我猜想他不是不明白小曼的情意,甚至自 始至終,小曼為Ben所做的一切,他根本都看在眼裡,他很清楚小曼所給予他的,但同樣的,他也清楚自己絕不可能給小曼什麼承諾。

對Ben來說,小曼是他的朋友,那種一輩子也不可能交往的好朋友。

然而Ben卻無法就這樣放過小曼,因著那種「安慰獎」的心理,失去了小曼的Ben,就真的一無所有了。

「妳、妳說的也許有道理,」小曼已經有點語無倫次了,或許我不該這麼直接的告訴她的,只見她緊咬著下唇,嘴裡不斷的編織著永遠不可能實現的美夢,「但是⋯⋯就算是做安慰獎吧,我、我也願意,只要能留在Ben的身邊⋯⋯妳也說過的,他離不開我,他需要身邊永遠有個安慰。」

「妳醒醒吧,」我卻粉碎了她的夢想,「Ben需要一份安慰獎來證明自己並不孤獨,但是,當你中了頭獎,誰還會需要安慰獎?」

「Catherine妳、妳怎麼能看得那麼、那麼透徹?」

事實上,從小曼第一次介紹Ben和我認識之後,Ben便開始瘋狂的追求我,和小曼要到我的手機號碼,並且積極想要和我作單獨的兩人約會,一開始對Ben的 態度我總是愛理不理的,不只是因為小曼的緣故,而是自己本身並沒有多大的意願和精神去開啟另一只愛情的盒子,並不是Ben不好,如同之前我說過的,他是個 神采飛揚,眉羽間蘊涵著無語倫比自信的大男孩,他溫柔的聲音和舉止,也曾令我好幾度失神,因而墬入他的懷抱中,但是、但是⋯⋯

但是我不行,也不可能行。

早在認識Ben之前,甚至更久,在和小曼結識之前,我身邊已經有另一名男子,和他的關係一如小曼與Ben的翻版,我是他的好朋友,永永遠遠、沒有一絲絲可能性的好朋友,他的隨便一句話就能令我失眠一整晚,為了這該死「好朋友」的頭銜,我
必須花八輩的力氣來隱藏,隱藏沉潛在體內那深不可測的情愫。

所以,當小曼發怔地望著我,一句又一句急切的詢問:Catherine妳怎麼能看得那麼透徹?是啊,我怎麼能看得那麼透徹?因為我也是個不折不扣的安慰獎,屬於另一個男人的安慰獎,我的存在只是他的附屬品,在他中得頭獎之前,暫時填補心中空缺的安慰獎。

這是個充滿寂寞的城市,我們都需要安慰,也被安慰。

然而,扮演這樣的角色久了,我不免也開始覺得寂寞,我的心靈也需要被人關懷,於是,Ben成了我的安慰獎,面對他時不拒絕也不接受的態度,在這樣的曖昧 下,Ben的心被我緊緊的牽引著,隨著我的情緒起舞,即使我早知道自己和Ben是不可能的了,卻沒法子真正放下他,就像Ben無法真正的放下小曼一樣。

當然這理由我絕不可能誠實的對小曼坦白,只有沉默以對,小曼卻替我找了個理由,一個絕佳的藉口,「或許是因為妳是旁觀者吧,看的比較清楚。」

「大概吧。」

她卻不知道,這世上並沒有看的透不透徹的人,只有看透徹之後,肯不肯從混沌中走出來的人。

窗外的雨已經停了,屋簷下遺留著的一個個水窪彷彿在說明剛才的雨勢是多麼的滂沱,就像小曼兩頰已乾涸的淚痕,小曼和我在十字路口道別,她又是哭又是笑的, 說自己在短短幾個小時內,好像一下子老了十歲,愛情就是這樣吧,有本事讓你有著青春期少女那樣的嬌羞,也能令你剎那間像的飽經歷鍊的成熟女子。

「我還是決定不等他了。」道別前小曼突然這麼對我說。

「等他?你說Ben?」我不相信的看著她,「妳離的開他嗎?」

說不驚訝是騙人的,我一直以為一向小鳥依人的小曼,沒有愛情是會死的,我想就連Ben也無法想像,沒有他的小曼會是什麼樣子?這會兒小曼怎麼⋯⋯

「我是沒辦法一下子戒掉對他的想念,但是,我可以戒掉作他安慰獎的習慣。」
「妳的意思是?」

「已經夠了,我覺得,」她用力的點頭,眼神中有著堅定,「陷在這種已經知道結果的輪迴裡,太痛苦,而且沒有意義⋯⋯妳說的對,我的確是Ben專屬的安慰獎,但是⋯⋯不是每次的抽獎活動都必須準備著安慰獎吧?」

對於小曼難得一見的堅強,我不無詫異,「小曼妳⋯⋯」

她低下頭,發出一種微弱的聲音,「我並不堅強,Catherine妳知道嗎?我真的好喜歡他哪⋯⋯第一次有著心動的感覺是因為他,是Ben讓我知道我也有能力去喜歡一個人,去為喜歡的人做些什麼⋯⋯」

說著小曼再次哭了起來。

「但是,我已經累了⋯⋯就算我離開之後,有其它安慰獎遞補我的位子也好,我不想再這樣下去了,我討厭看到這樣的自己⋯⋯我是屬於自己的,不是附屬於 Ben,或是任何人的,我知道那過程不容易,但我會努力,一直努力⋯⋯」她垂下肩膀,以兩隻袖子抹去眼淚,隨即抬起頭看著我,重新展開笑靨,「而 且,Ben總是一再地對我失約,這次該輪到我放他鴿子了。」

小曼笑了,雖然她的眼眶泛紅,但從她的笑容裡我竟捕捉到無比的自信和快樂,那是已經好久好久,不曾出現在我、甚至出現在Ben臉上的表情,見著豁然開朗的小曼朝我揮手,而後往馬路的另一端走去,一點一滴的淹沒在人群中。

那一瞬間,我突然發怔了起來。

一種說不出的感覺,伴隨著手提袋裡尖銳的手機鈴聲,直衝我的腦門,是誰?是誰打來的?是我的安慰獎Ben嗎?還是把我當作安慰獎的男人?

想將手機自包包中翻出來仔細檢視,卻怎樣也沒有力氣挪移我的手臂,真的,一點力氣也沒有,只能傻愣愣地站在十字路口前,任憑手機音樂一遍又一遍的播放。

「小姐,」身邊一個穿著制服的女學生再也受不了刺耳的鈴聲,搖搖我的手臂,「妳的手機響了喔,要不要接一下?」

我茫然的看著她,就在那刻,一陣複雜的思緒排山倒海地朝我襲來,一切的一切有如投影片一張張打在我的心底,我的眼眶有著流淚的衝動,嘴角卻也止不住微笑。

「小姐?」見我遲遲沒有反應,女學生再次推了推我。

我回過神,伸出手將埋藏在手提袋裡響個不停的手機找了出來,還沒來的及仔細端詳是誰打來的,我已用最快的速度按下紅色的按紐,切斷這通來電。

「小姐,妳還好嗎?」女學生熱心的看著我。

我的心情不再像方才那樣慌亂了,肩頭也突然輕鬆了起來,我回過頭,對她報以微笑:

「沒什麼,只是一通打錯的電話。」

綠燈亮了,人群三三兩兩的往馬路的彼端前進,我也不例外,跟著他們的腳步行走,我的腳步篤定,踏在路面上的小水窪,濺起了的水花沾在我的米色長褲上,我卻一點也不在意,再也沒有什麼事能讓我在意了。

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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