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要

曾經我以為，想要什麼就能坦率的說出來，並且立刻擁有什麼，是最幸福的事情，後來我才知道，面對不想要的東西，能夠毫不遲疑的拒絕，才是最困難的。


我不要吃香菇，我不要喝牛奶，我不要睡覺，我不要跟你好了...孩子們總是能夠輕易的說出自己的想法，輕易的將那三個字脫口而出，我不要。

男人卻沒有辦法，他總是欲言又止，全世界的憂鬱彷彿瞬間跌落在他的眉頭，先是抿著嘴唇，接著侷促不安的四處張望，一顆心努力的想保持平靜，但眼神卻每每出賣了自己。

「你說，你是不是不喜歡？」為了某件無聊的小事，我開始對他咄咄逼人。

「不會啊。」他仍是一脈的溫和，像是個演技一流得騙子，那樣的無辜。

全世界都被他唬弄了，我可不會，一眼就看出他在說謊，他不喜歡，他不同意我的說法。

其實事情的本身究竟再討論什麼我早就已經忘了，可是他習慣性的「藏」，藏住自己的想法，藏住每一個拒絕我的可能...見著那樣的男人，我的心裡就是不爽快。

「為什麼不說實話？」我不高興了。

「說什麼實話？」他對我裝傻。

「說你並不是“不會啊“，說你不要。」

「你知道我會尊重你的意見。」

「真的尊重？」

「真的。」男人溫柔的看著我。

一下子我的火氣全來了，相較於男人總是謹慎的斟酌每一個字句，我則是一點也不淑女的將憤怒一口氣朝他身上波了過去。

「分手算了。」我賭氣。

「不好吧。」他的平靜讓我火冒三丈。

「你說過你會尊重我的意見。」

「我會啊，可是...」

「可是什麼？」我用餘光瞄了他一眼，不否認自己正期待著男人即將而來的答案。

「可是，我覺得這樣不好。」

「有什麼不好？」

「現在妳的情緒正混亂著，生活和經濟情況也不穩定，妳需要人照顧，在這個時候分手，對妳會是種打擊。」他竟然這樣回答，一點也不帶感情。

那天晚上我們狠狠地吵了一架，說是吵架也不適當，因為單方面咆哮的只有我，男人說得話不多，要不是偶爾發出「嗯」、「唔」、「這樣啊」...等毫無意義的語助詞，我根本以為他睡著了。

「不懂妳為什麼要生氣？」最後他下了結論。

我愣了一下，隨即陷入沈默，本就不愛說話的男人看著我，雙方都知道冷戰就要開始了。

為什麼要生氣？不知道，並不是第一天認識男人了，也早就明白他就是那樣個性的人，他一向如此，表面上看起來斯文有禮，實際上心思深沈，對於每一個問題總是反覆思考才給出答案，我們從來沒有意見不合的時候，因為在我面前，他從來沒有過自己的意見。

吃飯的時候他會說：「我們要去的那間餐廳有妳最愛吃的蝦喔。」

事實上他根本對海鮮過敏。

面對為他挑選的領帶顏色猶豫不絕得時候，他的意見總是這樣的，「粉紅色吧，因為那個顏色令我想到妳。」

縱使他常穿的那幾套衣服根本都是藍色的。


他不會拒絕，從不拒絕，我不知道他是真的不要，還是不敢對我說出我不要。

有什麼比跟一個從不對你說出真心話的男人在一起，來得更沮喪的呢？


我始終想不透這個答案，和男人之間的冷戰卻沒有停止，面對我的冷戰他一如往常的沒有任何意見，或說正如男人所說的，他尊重我的意見，我生氣的時候他默默的承擔，甚至在我大吼著要他走開的時候，靜靜的收拾行李，離開了他的公寓。

至終也許他都不知道為什麼我要生氣，他不會知道，很多時候我所期待的，不過是暫時將拘謹的領帶鬆開，將惱人的西裝外套丟在一邊，捲起袖子，像個任性的孩子大聲的對我說：

「我不要！我不想分手的原因是我不想分手！」


男人離開的第四天母親剛好來訪，望著滿屋子的凌亂，一向反對我和男人交往的她，語氣裡抑不住笑意。

「他、他搬走啦？」

「嗯。」我沒好氣的回答。

「那就是說...你們分手囉？」

「不要亂講，才沒有。」話說完才發現自己的立場極為薄弱，男人的確沒有答應與我分手，但是他也不曾拒絕。

「乾脆趁這個機會分手算了，」一切都在我的預料終，母親立刻見縫插針，開始對我洗腦，「就跟妳說他不好啦，家裡環境又不好，嫁過去也是要吃苦的，妳吃的了苦嗎？媽媽不是討厭他，我很中立的唷...」

「不要再說了啦。」

「我說得都是實話啊，妳看他條件也不是說多好？比他長得好看、有錢的男人到處都是...」

她又開始了，不知道是心情被前幾天男人的出走惹的煩悶還是怎麼的，這次的我竟然沒有假裝關上耳朵，對她的「忠言」充耳不聞，而是一反常態的接過她的話，拉高了嗓子。

「我當然知道他家裡環境不好，薪水也沒多高，個性陰沈又不愛說話，長得比他好看的男人也有好幾打，我也想就這樣把他一腳踢開，去選擇更好的對象啊，」我的 眼淚居然跟著聲音激動了起來，「可是有什麼辦法？喜歡上了，就是喜歡上了，不喜歡吃一道菜的時候可以任性的別過頭，但是不想要一段感情的時候呢？可以說不 要就不要嗎？」

話說到一半我突然愣住了，那一瞬間，我發現自己居然解答了長久以來對於男人的疑惑。

男人並不是真的沒有感覺，也不是不懂得拒絕，而是很多時候，已經愛上了，就怎樣也踢不開了。

於是能夠大聲說出「我不要」，成為一件多麼困難的事情，首先你必須要失去這種名為感情的東西，然而當一個人沒有了感情，你確定那還會是件幸福的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