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居蟹

被男人親吻後的第三個晚上，他給我一隻寄居蟹。

「這是什麼？」在都市長大的我，面對這個張牙舞爪地在我掌心遊走的禮物，一下子有些不適應，顯得手足無措起來。

「寄居蟹。」他溫柔的看著我，「別這付害怕的表情好不好？」

「他的肉應該不夠我們吃吧？」

「就知道吃，」他指正我，「牠很好養的，呶，我幫妳準備了海水、沙、石頭和空貝殼。」

「空貝殼要做什麼用的？」

「給牠換的啊。」男人說：「妳該不會連寄居蟹會換殼這麼基本的事都不知道吧？」

我可感興趣了，幫寄居蟹佈置新家之後，每天我就是趴在水族箱前，等待牠表演變裝秀，說也奇怪，牠卻一次也沒離開過自己背上那個巨大的貝殼，總是沈重的背著它，緩慢的前進。

「一定是牠不知道這世上有更多貝殼比牠背上的那個漂亮！」我斷然的說。

「牠背上的已經很漂亮了。」男人有著不同的意見。

但我可不管，特別要男人週末載我到金山撿了好幾個漂亮的想讓我拿來訂做成一條項鍊的貝殼，散落載寄居蟹的面前，但牠就是不領情，只是默默的繞開那些漂亮的貝殼，四處游移著。

「是不是食物不合牠的胃口？所以牠不想換殼？」我問。

「妳說呢？」男人聳聳肩。

我查了好幾本書，書上說寄居蟹喜歡吃米飯、麵包屑、魚飼料，我依樣準備了這些食物，堆成一做小山，牠看起來高興極了，大快朵頤的漾子我看了心情居然也暖暖的。

但是吃是吃了，不換殼，就是不換殼。

「不是食物的問題，那是什麼呢？」我拖著下巴，「一定是牠看不到自己背上的貝殼長什麼樣子，以為那就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家了！」

「是這樣嗎？」男人嘴角漾著微笑。

於是我準備了好幾面小鏡子，分別放置在寄居蟹的四周，牠的動作也值得令人玩味，寄居蟹先是停下腳步，像是驚嚇過度似的，直愣愣地盯著鏡中的自己，接著兩三秒後，居然著朝鏡子間的細縫悠閒的離去。

「到底是什麼原因嘛。」我不耐煩了。

「也許其實並沒有什麼原因啊，只是牠純粹的還不想換殼罷了，」男人說：「就像追求一個女孩一樣，不一定非得她的外型有多麼出色才選擇交往或是分手啊。」

我卻聽不進去男人的話，「我不管，我就是想看到牠換殼嘛。」

「方法還是有的，」男人倒正經起來了：「不過我勸妳最好不要輕易嘗試喔。」

「什麼？是什麼方法？」我興奮的抓住牠的手臂。

男人始終沒有告訴我，事實上後來我也無心掛慮了，像每對情侶都會經歷的低潮，寄居蟹進駐我家的第三個禮拜，我們之間開始為了一些事後竟然怎樣也想不起來的 小事起了摩擦，爭執、避而不見、冷戰、氣話、道歉、和好、爭執、避而不見...如此不斷循環著，就連彼此所扮演的角色也沒有改變過，說氣話的總是我，討好 的卻是他。

「我就是這個樣子嘛，」我任性的對他耍賴：「你如果不喜歡也可以不要這段感情啊，反正從來我也沒說過我要。」

男人居然沈默了，好一陣子，他才發出聲音，那聲音裡頭有著我從沒聽過的沙啞，有那麼一刻，我以為這個從來沒有生氣過的溫柔男人終於要對我發脾氣了，但他什麼也沒做，只是說了一句話。

「不要逼迫寄居蟹換殼。」

之後一如往常，我怎樣也不願意打電話給男人，怎樣也不願意先向他低頭，男人卻反常的再也沒打電話給我，像是對我做無聲的抗議，於是彼此間原本循環的模式被改變了，不再有討好，不再有低聲細語，不再有鮮花，甚至連循環也沒有了，因為不再有互動。

我卻開始緊張起來，開始裝作不經意的出現在他常出現的幾個地方，一個小時檢查手機好幾次，有意無意的向彼此的朋友探聽他的消息...我太忙了，花了太多時間在重複這些動作，卻忘記放在書桌前的那一缸寄居蟹，已經好幾天沒換水了。

就在我憶起自己還有著那樣一隻寵物的時候，想起曾經有過這樣一個溫柔的男人，像隻寄居蟹寄居在我的心裡的時候，已經有另外一個女孩，也收到一隻作為「禮物」的寄居蟹。

接到這個消息的那天下午，我終於在google上查到讓寄居蟹換殼的方法，方法原來出奇的簡單，你只需要準備一根尖銳的竹籤，在他背上的貝殼細縫間，狠狠地往寄居蟹的肉身用力刺去，很快的牠便會從殼裡鑽出來，飛也似朝另一個目標邁去。

但是有一個副作用，那就是從今以後，牠再也不會靠近這個曾讓牠受傷的貝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