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C-上

發現JC其實是最近的事情。

說起來都歸因於公司的德政，從三月開始，或許是良心發現，公司居然在茶水間的外圍另闢了一個小小的陽台，將圍牆打通，用透明的大塊落地窗代替，鋪上木頭地板，擺上幾張椅子，在這擁擠的台北市裡，意外的保留了一塊清淨的天空。

從那不過幾個塌塌米大小的陽台落成的那刻起，我像是染上了癮子，有事沒事開始喜歡往那裡鑽，出現的時間不一定，有時候是用過餐的午後，有時候是剛從會議室出來，正受了一肚子的烏煙瘴氣，就連偶爾為了截稿，加班到深夜的那幾個晚上，我也總會忍不住到那裡走走。

並不是孤獨一個人的，陪伴我的還有口袋裡的那包煙。

開始抽煙是當兵的時候，在那之前我也曾是拒吸二手煙的一員，不喜歡衣服上那怎麼樣也洗不掉的煙味，真正開始抽煙的原因我也忘了，大概是為了某些當時覺得多麼了不起，現在想起來卻覺得非常可笑的理由吧，總之就這麼開始抽了。
抽煙這個動作很妙，講究地說起來，可以細分為十幾個步驟，首先你必須走進便利商店，在琳琅滿目的種類中挑選一盒自己想要的選擇：Daviddoff抽起來 很厚實，丁香煙比起來就舒適許多，抽Caster的時候感覺特別順，Marlbro含在嘴裡的時候，有幾秒你會覺得自己像個真正的男人，seven抽起來 粗鄙不堪，但是沒有錢的月底，他總會在你癮頭來的那幾天裡，做你最好的朋友。

接著你將發票塞進口袋，空出的那隻手敲了敲煙盒，抽出一根印著自家標誌的香煙，輕輕的用嘴唇含住，湊近打火機頂端跳躍的火焰，沒過多久，嘴裡的香煙開始出現零星的火苗，白灰色的煙灰順著火花往上竄升，一扭一扭地，像個一點也不乾脆的大姑娘。

你深深的吸了口氣，一股帶著刺激的溫熱隨著尼古丁送進了肺部，食指和中指盡責的像個砲台似的，將嘴裡的香煙架在台上，緊接著輕輕一嘆，所有好的、壞的、開心的、難過的、失戀的痛苦、一整天的不順遂，全部在那一刻被吐了出來，舒服！

這就是抽煙。

每隔一陣子我便會不斷的重複這樣的動作，只是隨著那個小小陽台的完工，這樣的頻率增加了不少，有一陣子我的電話答錄機裡錄下的留言是這樣的：

「我若不在座位上，就在廁所，我若不在座位或廁所裡，大概就是剛上完廁所準備到陽台抽根煙的路上吧。」

喜歡在陽台點一根煙的不只我，不同的時候你可以在這裡看到各式各樣不同的人，午飯過後的人潮是這裡的高峰期，欄杆上彷彿一字排開的小學生似的，一個個整齊的排列，抽著不同品牌的香煙，懷抱著各自不同的心事。

有些人低著頭，一根又一根的往煙盒裡探索，雖然一句話也沒說，抽煙的動作卻透露出心情的焦慮；有人則是作秀式的點燃香煙，食指和中指盡責的以最美麗的姿勢 架著煙管，大部分的時間卻用來說話，將那一管燃個不停的香煙當做是社交用的工具，一點也不在意香煙上那舞動個不停，像是討好式的想要取悅你的煙灰；有些人 則恰恰相反，好像專門來這裡與香煙約會似的，倚著欄杆，兩眼直盯著手上的香煙，半晌也抽不了幾口，直到火苗快要燙著手指，才捨不得的將他撚息，接著重新點 燃另一支煙。

後來我甚至覺得，觀察這些人的模樣，要比抽煙本身更為有趣，你可以看到那些從前西裝筆挺的、那些盛氣凌人的、那些不可一世的，在這個小小的天地裡，一瞬間他們都成了同一種人，一個和手裡的香煙相互慰藉的人。

Annie很不喜歡我抽煙，交往的三年半裡，我知道她想盡了各種方法要我戒煙，買涼煙糖、嚼口香糖，各種方法她都試了，就是沒有用，有時候她會很挫敗的看著我，一臉不悅的說：

「我不懂你為什麼不肯戒煙？」

「我沒有不肯。」我無辜的看著她，這是實話。

「但是看看你現在在做什麼！」

她歇斯底里的大叫，這是她見到我抽煙的時候總是會出現的反應，沒錯，現在的我正在抽煙。

「我不知道，」我誠實的告訴她，「也許是找不到一個戒煙的理由。」

「為了我呢？」Annie嘟著嘴，「為了我戒煙怎麼樣？」

「為了妳？」我皺著眉頭。

「我想要一個小孩了，」她說：「你知道二手煙對寶寶不好。」
看著她，好半晌我才吐出了一個她絕對不會開心的答案。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是真的不知道。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想要一個孩子，也許和戒煙一樣，我需要一個理由，一個生孩子的理由，小孩很可愛，當然我也的確喜歡Annie，只是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已經準備好改變這樣的生活，每次一想到這些，我就想抽煙。

「又抽煙！」緊接著來的，是Annie再次的咆哮。

「否則你也來試試看嘛，」我玩笑地摟著她，將Caster送進她嘴裡，「找一個妳想抽煙的理由。」

顯然她並沒有聽懂這個玩笑，Annie只是把我推開，接著一整個禮拜的夜裡，我必須在客廳的沙發上入眠，在那裡想像著她抽煙的模樣。

說實在我不喜歡女人抽煙。

不是大男人的心態作祟，我總覺得抽煙是一種藝術，就好像喜歡車的人總認為改車是一種藝術一樣，他們喜歡在明明設計為房車的私家轎車上，添加造型格格不入的 尾翼，然後執著的告訴妳這是一種藝術，抽煙也是一樣，我總認為抽煙這種事情是一種享受，你必須要完全性的融入，想像著他是你的伴侶，他在意你抽起來爽不 爽，你也必須為了他做些準備。

簡單說，我從來沒有看過任何一個女人抽煙的樣子是好看的，她們不是帶著恨意粗魯地將香煙撚熄，就是翹著腿自以為性感的將嘴裡的煙一口口地吐出。

這樣說也許有點不公平，但我還是看過符合標準的女生，她就是JC。

發現JC其實是最近的事情。

她總是刻意避開飯後的人潮，選擇在下午三四點左右出現，JC會引起我的注意，最初不是因為煙，而是她整個人給我的那種矛盾和不確定的感覺，她的身材嬌小可 愛，卻擁有著一頭短髮，穿著也承襲著頭髮的俐落，衣服的顏色多半在白、黑、灰三種顏色裡打轉，偶爾見她穿過一次大紅色印花的襯衫，見到的那一剎那，你很快 的就會明白，JC是那種即使多麼溫婉的衣服，她也有本事將她穿得很有個人特色得那種女孩。

JC也抽煙，她喜歡靠在陽台的盡頭，拿出她的YSL涼煙，一口接一口地抽著。

看她抽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前面說過我看過很多人抽煙的模樣，但沒有一個人和JC一樣，多數的人總是為了心頭的鬱悶而抽，我不清楚JC是不是也是如此， 至少我看到的時候，她抽煙的模樣總是如此自在，好像不是在抽煙，像是哼一首歌、讀一本好書…什麼都好，總之就是不像在抽煙，抽煙的時候JC也總是旁若無人 的樣子，她的眼神從來沒有落在別的地方，總是隨著裊裊升起的煙霧，飄到天空的盡頭。

和JC第一次說話是在一個下大雨的下午，上完廁所正想走回座位，不知怎地突然很想抽煙，走到陽台才發現塞在口袋裡的香煙全部被才的大雨淋溼了。

「你要嗎？」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JC的聲音，一如我所想像的，是一把一點也不女孩子氣的中性嗓音，她將手裡的YSL遞給我，沒有表情。

我對她搖頭，「不用了，謝謝。」

「不喜歡這個牌子？」JC問我。

「不是，」我對她誠實以告，「聽說男人抽涼煙會陽痿。」

她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你相信這種報導？」

「沒理由不相信啊。」我說。

「那我告訴你，」JC說：「男人無法根治陽痿的原因很多，最大的原因就是不肯面對現實，總是不相信是自己不行了，就只會想找個墊背理由的擋著。」

我尷尬的看著她，接著伸進煙盒，點燃了我生平地第一支涼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