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7月28日 星期四

PC/MAC

MAC小姐回娘家了。

她在餐桌上留下紙條,告訴他自己需要一段長假,一段很長很長的假,一直以來他以為自己期待的就是這一刻,但當他收到紙條的那一刻,居然不知所謂的憂鬱起來。
還沒真正認識MAC的時候,他已經聽說過不少關於她的訊息,他們說她嬌縱又難搞,身上叮叮噹噹的首飾都貴的令人咋舌,最糟糕的是,縱使有著這麼多的缺點,但那與身俱來的迷人的外表和一股難以言語的魅力,總能鼓舞著好幾顆心前撲後繼的為她傾倒。

事實上這並不是他的初戀,甚至在那之前,他已經有著一位跟著他十幾年的糟糠妻,他們叫他PC。

PC並不漂亮,腦袋也沒有MAC靈光,身體不好的她時常生病,運氣好的時候只是輕微的小感冒,吃兩帖藥就好了,運氣不好的時候她甚至會像得了失憶症似的, 做事速度慢吞吞不說,還常常丟三落四,你得按著她的頭,像洗腎的病人一樣,將他腦裡的東西全部洗出來,這個時候她就真的完完全全是個失憶症的病患了,還是 永遠也不會康復的那種,就連他們曾有過的那些美好回憶也給忘了,他卻什麼也不能做,只能接受這個事實,並且與她重新建立起另一段感情。

糟糕的是,這是PC家族遺傳的病史,縱使為了討好他,這些年來她換了不少套衣服,作了各式各樣的打扮,但仍無法避免每隔一陣子毫無預警就會發作的病情。

終於,他變心了。

MAC的大小姐脾氣雖然難忍,但是與生俱來的高雅氣質,美麗的容貌,白晰而光滑的肌膚,健康的身體....再再都讓他難以抗拒,知道他想要追求她的時候,朋友們拼了老命的要阻止,只是怎麼做也無法改變他的決心,和口袋裡那筆為MAC準備好的昂貴嫁妝。

「MAC和PC是完全不同的兩個女人,」他們這樣告誡他,「你不要以為同樣的招術可以搞定兩個不同的女人。」

然而他還是固執的獨排眾議,將MAC小姐娶進家門,PC含淚簽下了離婚證書,搬到了兩萬光年遠的地方暗自哭泣著。

喜悅並沒有維持很久,很快的他發現,和所有的女人一樣,MAC也有著天生的支配慾,原本放襪子的地方現在改放內褲,原本放內褲的地方從今以後變成領帶....聰明絕頂的MAC小姐,不但大大變更了他原本習慣的生活模式,更設計出好幾套新的規則。

「為什麼?從前那樣不是很好嗎?」

「因為那樣看起來才像個紳士,」接著是MAC的柔情似水,「親愛的,我們的生活環境可以困苦,但是生活品質不能低落。」

「原來如此。」

他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聽懂這個答案,很多時候他懷疑MAC根本沒有回答過自己的問題,只是用漂亮的文字去裝飾這些聽起來不合理的規定。

就像MAC那個剛上國中沒多久的姪子Shuffle,就讀升學班的他在教育制度的逼迫下,班上每個同學都可以精確的背出課本上每一個英文單字,或者解出數 學裡每一個方程式,只有Shuffle從來沒有搞懂過這些東西,無論是英文還是數學,別人問起的時候,Shuffle總會率性的甩甩頭,告訴你有什麼關 係,搞不清楚的時候就不要搞清楚嘛,反正Life is Random。

沒有人會責怪Suffle或是MAC這樣的行為,無論是他還是其它人,他們就是有那樣的魅力,即使只是隨便換件衣服,加了一頂帽子或是什麼的,便會有一群少男少女再次墜入情網。

聰明又美麗的MAC小姐雖然如此迷人又高雅,但是長久以來習慣和粗鄙的PC互動的他,一下子面對新婚妻子,居然有些不適應起來,特別是那些個始終搞不清楚襪子現在是放在哪一個櫃子裡的那幾個早晨,那樣的感覺特別強烈。

他只有對朋友訴苦,一開始他試著和那些不曾和MAC小姐打過交道的朋友聊天,他們只是一臉茫然,接著拍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的告訴他,「早跟你說過不要高攀嘛。」

他也試過和那些因為MAC小姐而認識的襟兄聊聊,只是在他們聽到他的抱怨之後,他們總會摟著自己的妻子--那些和MAC小姐長得一模一樣的親戚,神秘的對他說:「多用點心,只有用心的人才有資格看見她的美好。」

他們說的很玄,他卻怎樣也感受不到任何美好,或許某一天會出現,只是在美好來臨之前,他能感受的只有深深的寂寞。

他開始想念PC,想念她一點也不優雅但是卻平易近人的樸實,好幾次甚至他想回去探聽PC的下落,卻因為那該死的自尊三番兩頭的將那股衝動壓抑了下來。

即使如此卻無法避免他成天的失魂落魄,好一陣子他甚至不想回家,害怕一打開門就看到那張美麗的笑容,幾個月過去了,就在他好不容易搞清楚MAC重新建立的那套規則,並起天真的以為幸福就要來臨之後,他居然發現自己生活裡開始有一些東西正在不知不覺得流失。

打開電視的時候開始有些頻道看不到,當其他朋友都在用著時下最流行的視訊通話時,他卻只能一邊想幻想對方的容貌,一邊吃力的打字回應,就連心血來潮想要打個電動,想要裝上電視遊樂器,卻發現電視機後面根本沒有可供連結的AV端子。

「親愛的,這世界本來就不是完美的對嗎?」MAC是這麼對他解釋的,「在享受高品質的生活之餘,本來就要犧牲一點東西嘛。」

他沒有反駁,心裡卻很清楚,那些對MAC小姐來說,所謂「不完美」的部份,就像月亮的背面一樣,因為她(和他的親戚)從來沒有看過,只能用驕傲來掩飾不安,主觀且武斷的判定那必定是不完美的。

至於他怎麼會如此明白,因為他曾在那個地方住過十幾年,和那個曾經非常熟悉,現在卻非常陌生的前妻。

從那個時候開始,他變得不再那樣排斥MAC為他帶來的一切新秩序了,甚至他有點能夠體會她的心情,她所面對的,是一個由另一個女人建立了十多年、根深柢固的習慣,如果不徹底的摧毀,那個影子便會永遠的活在他們之間。

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MAC小姐的脆弱,也是第一次他下定決心要屏棄舊有的習慣,真心的接受屬於他們的新生活。

出乎意料之外的,他比自己想像的還要適應良好,不知不覺,他開始覺得打開電視是不是永遠少了那幾個頻道已經不再那樣重要了,因為MAC為他準備的其它頻道 更加精采,能不能打電動也無所謂了,因為一向喜歡藝術的MAC幫他準備了全套精緻的畫具,讓他一頭栽進繪畫的世界,根本無暇顧及其它,是不是能和親朋友好 以視訊電話聯絡也沒有關係了,因為在MAC的薰陶下,他竟然開始認為看的太透徹、太清楚並不一定是件好事。

「你有毛病喔,」朋友見到他的改變,無不感到詫異,「如果不是要看清楚東西,那還配眼鏡幹麻?」

「因為真正美麗的東西不是眼睛能夠看到的。」

「否則呢?」

「多用點心,」接著他摟著嬌妻,對他們露出神秘的微笑,「只有用心的人才有資格看見她的美好。」

朋友說他完完全全的變了,像是徹底的從月亮的背面走了出來,甚至,他還記不記得自己曾經住在那裡過他們都懷疑了起來。

曾經他認為每天回家面對妻子的生活是渡日如年,現在他們卻攜手渡過了第一個年頭,他為她籌備一個熱鬧的Party,他們熱切的討論賓客的名單,卻在這個時候,MAC病倒了。

是一場挺嚴重的病,先是頭昏腦脹、舉步為艱,然後像患了失憶症一樣,她再不像從前那樣伶俐了,反而開始丟三落四….這樣的病徵他感到熟悉,好像在很久以前也曾經照顧過有著相同病因的病患,只是詳細情形他怎麼也想不起來了。

醫生說MAC病了,長期的勞累讓她變得不再像從前那樣強壯,她需要休息,回娘家由熟悉她身體狀況的家人照顧,安心靜養或許是不錯的選擇。

她在餐桌上留下紙條,告訴他自己需要一段長假,一段很長很長的假,一直以來他以為自己期待的就是這一刻,但當他收到紙條的那一刻,居然不知所謂的憂鬱起來。

他們的結婚週年Party當場變成了慶祝單身Party,所有的朋友都來了,他們在家裡又叫又鬧,有的恭喜他終於可以喘口氣,不必再活在「上流社會」,有 的揶揄他又可以跟他們去外頭鬼混了,不再需要每天準時回家吃飯,最後他們不知道從哪裡為他準備了一個「神秘嘉賓」,要他無論如何也得和此人見上一面。

一個披著面紗的女子被簇擁了出來,眾人的吆喝聲中他扯下了面紗,站在眼前的,居然是一張和PC極為神似的臉。

「這是我們幾個兄弟的心意,在MAC回家之前,你就好好重溫一下舊夢吧。」朋友在他耳畔附道。

人群散去,他茫然的坐在沙發前,不知道怎麼的,他突然好想念MAC,想念她的美麗,想念她的聰明絕頂,想念她那眼底的自信,甚至連她無可救藥的支配慾也一併想念。

那個有如「年輕版」的PC,卻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悄悄的來到他跟前,紅著臉笨拙的扯著自己的衣角,像是想說什麼。

「很抱歉,我想我們不適合。」他先一步拒絕她。

「咦?」

「我不相信這世界上有誰可以取代誰,」他腦裡只有MAC的影子,「朋友的好意我很感謝,但是….真的不用浪費時間了。」

「其實….」年輕的PC這時候才有機會發出聲音,她怯怯的,「我只是想問你想不想看電視?」

他給了她一個疑惑的眼神。

「我發現啊,你們家有好幾台收不到訊號呢,」她像是發現新大陸一般的對他報告這個好消息,「要不要到我家去,那裡的頻道比較多喔?」

「喔?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啊。」

「節目精彩嗎?」他開始有點興趣了。

「精彩的不得了。」

「妳家離這裡不遠吧?」


原來擺脫一段習慣,和陷入另一段習慣一樣,都遠比自己想像的還要容易,無論是MAC還是PC。

0 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