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歡

女人都喜歡鞋，包括西子和我。

西子和我是因為買鞋而結識的，那是某個百貨公司的換季大拍賣，sogo一樓擠滿了人，西子和我恰巧看上同一雙鞋，那是一雙高跟涼鞋，燙金的外皮加上駝色的細繩，一向對高跟鞋無法抗拒的我想也沒想伸出手就想抓起它，沒想到這一抓沒抓到鞋，到抓到了西子的手。

素不相識的我們將對方快速的打量了一遍，西子長得漂亮，小麥色的皮膚配上大眼睛，身材纖細骨感，我似乎可以想像這雙鞋穿在她腳上的模樣。

我們彼此交換了一個「妳還挺識貨嘛」的眼神，接著幾乎是同一時間，轉頭朝店員的方向喊著：

「七號，麻煩妳。」

「八號，麻煩妳。」

西子比我高半個頭，鞋子的號碼也比我大上ㄧ號。

接著店員像隻訓練有素的狗開始在鞋架之間來回穿梭，約莫十分鐘後，才終於看見她喘噓噓的抱著一紙鞋盒走了過來。

「小姐，這是妳的七號，」她將那只鞋盒遞給我，接著滿是歉意的對西子說：「不好意思，小姐，妳的八號已經沒有貨了。」

「啊？沒有了？」西子顯得焦慮，「不能調貨嗎？」

「剛剛已經去調貨了，但是這款鞋子太搶手，台北已經沒了，台中還剩兩雙，但是要等幾天的時間，需要幫妳調嗎？」

「什麼？還要等喔。」

我的注意力因為集中在新鞋上頭，西子的聲音因而漸漸在耳邊模糊了，輕輕的將新鞋套上，綁上緞帶，嗯....果然如我所想的優雅....

「哎唷，你看那個女生穿起來很好看啦。」然後，是西子的聲音，她正對著一個男人說話，從她們之間的親密模樣看來，應該是她的男朋友。

「小姐，你想要試黑色的嗎？黑色的也不錯喔。」店員賣力推銷，「而且黑色有你的size。」

「對啊，黑色的不錯耶。」西子的男友加入安撫她的行列。

「不要，我就要金色的，我就要金色的啦，」西子像個小孩子ㄧ樣撒嬌起來，我實在很難想像一個二十六七歲的女人，居然在大庭廣眾下如此撒嬌的樣子，那樣的行為讓拿到自己尺寸的新鞋的我，有點不好意思起來。

「還是你要等個兩三天呢？」西子的男友問她：「兩三天後就有貨啦。」

「可是我現在就想要，現在就想，」西子很不可愛的發起瘋來，「七號跟八號應該沒差多少吧，小姐，請給我七號的，我要套套看。」

最後店員只有為難的拿出七號鞋，只見西子勉強的將腳塞進鞋裡，她的腳沒多久就被細繩勒的紅腫。

「那就這一雙，麻煩你幫我包起來。」西子掏出信用卡，驕傲的表情。

店員和西子男朋友的表情很是複雜，卻沒有人敢說話，不知道是哪裡來的勇氣，我居然走近了她們，對這個陌生人開啟了第一句話，同時也開啟了我們之間的友誼。

「不合腳的鞋穿了不好走路的喔。」我說。

「可是它很好看啊，」西子說：「而且鞋子這種東西穿久了就習慣了，它會去記憶人的腳嘛。」

「你好像也很喜歡買鞋？」我挑起眉毛。

「我喜歡，你也是嗎？」

「我也喜歡。」

就這樣西子和我成為朋友，買鞋子的朋友。

人的一生中會擁有很多朋友，它們依照功能會有不同的分類：在yoga班認識的瑜珈同好，是「練瑜珈」的朋友；每個禮拜都會在教堂打招呼的義工媽媽們，是 「上教堂」的朋友，每次分手失戀都會想要立刻打電話跟她哭訴的，是「談心」的朋友，每次都會因為他而想打電話跟別人哭訴抱怨的，是「男」朋友。

每個朋友都有每個朋友的功能，就好像你不會跟教堂裡的義工朋友討論瑜珈的功效，也不會在男友面前輕易的坦承自己常常在背後跟別人偷罵他。

西子也是朋友，買鞋子的朋友。

都喜歡鞋的我們，會在收到百貨公司打折DM的時候相約出來逛街，一起在一樓的鞋架旁流連，雖然都喜歡鞋，西子和我買鞋的方式卻不同，一次我通常只買一雙 鞋，就算多麼喜歡都ㄧ樣，原因說穿了很簡單，我不過只有兩雙腳，太多沒穿過的鞋擺在家中在我的心靈上是種負擔，西子卻不ㄧ樣，她大量的買鞋，只要喜歡就照 單全收，對於這樣的行為她有著自己的ㄧ套說詞。

「哎唷，我並不是故意要買那麼多鞋嘛，」西子說：「因為我就是喜歡上這幾雙鞋的樣子嘛，沒辦法割捨。」

後來我才知道，在西子的世界裡，要「喜歡」上什麼東西，是很容易的。

這ㄧ季流行蘋果綠的時候，她便會立刻對百貨公司裡所有蘋果綠的鞋子投降，日本雜誌裡的女孩開始穿著俏皮的肩頭鞋的那一陣子，腳版形狀明明就不適合肩頭鞋的西子，也會立刻拿出信用卡，告訴我她真的很「喜歡」她們。

西子的「喜歡」來的總是電光石火的迅速，卻很難持續，一雙鞋常看不到她穿三兩次，就被打入冷宮了，很多時候我認為是因為她把專注力都放在剎那間的的激情，當熱情一退，冷靜思考後便會發現某幾款鞋根本不適合她。

她給我的理由很多，奇怪的是，卻從來沒有我所猜想的理由。

「穿了幾次之後，我就發現其實自己也沒有這麼喜歡....」

「仔細看你就會發現這雙鞋其實很醜喔！做工不精細啦！」

「還好我現在在網路拍賣已經把黃色和綠色那兩雙尖頭鞋賣了，知道她們現在有了好的歸屬，我覺得很好啊，比較沒有罪惡感。」

「我很慶幸我才穿三天就不喜歡他了，這樣比較好，賣給下一個人還可以賣好價錢呢！」

那麼，總該有個什麼人克制一下她這樣的行為吧？我心裡常常這樣想，特別是當我知道西子家並不富有的時候。

這樣的責任立刻被我歸屬在她男朋友身上，當我終於忍不住問起她的男友時，西子先是愣了ㄧ下，接著是滿臉的幸福，她翻開皮夾，一個斯文的男孩在大頭貼裡和她甜蜜的依偎著。

「好看吧？」她的眼睛都笑了起來：「我超愛超愛他的，跟妳說喔，他大概是我這輩子最愛的人了。」

我無意澆熄她的熱情，但是....

「照片裡這個男孩，怎麼跟我第一次見到妳的時候跟妳一起來的那個男生長的不大ㄧ樣。」

「啊，喔....他喔....」西子的表情沈了下來，「他是不錯啦，可是喔我跟妳說，交往兩三個禮拜之後，我就發現其實自己也沒有這麼喜歡他啦，妳別看他 看起來好像很不錯，跟他相處下來妳就會發現其實他這個人沒有想像的好啦，不夠體貼，也不夠溫柔....不過還好，我很慶幸我才跟他在一起只有兩三個禮拜就 不喜歡他了，這樣比較好，大家彼此都沒有很喜歡對方....而且喔我告訴妳，他已經有認識新的女生了啦，我覺得這樣很好啊，比較沒有罪惡感....」

我終於明白，西子的男友無法克制她的行為的最大原因，是因為對於西子而言，愛情和她的新鞋ㄧ樣，心血來潮而且廉價，理由總是很多，但是在每一段買賣之中，錯的永遠不會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