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二十號。」
機器一板一眼的唱號,穿著一襲白色睡袍的女人握著寫有320數字的牌子,緩緩的走到他的跟前。
「哪裡人?幾月幾號死的?自願還是非自願?」他公式化的詢問,不帶一絲表情。
這是他的工作,另一個世界的人們稱他們死神,神唷,那些「人」是這樣稱自己的,那麼作的原因他也不明白,或許是想要將自己跟他們之間作出區隔吧,只不過,那些稱呼都是「另一個世界」的事了。
在「這個世界」,沒有什麼神不神、人不人,他們只不過是一群領著死薪水的白領階級,每週以排班的方式坐在這棟大樓的櫃台,胸口名牌上的職稱清楚的寫著「客服人員」四個字。
沒有什麼「另一個世界」所幻想的怪力亂神,什麼可以掌控人的生和死....說穿了他們連自己的薪水都掌控不了,特別在勞退新制實施、公務人員的18%取消之後。
每天會來這棟大樓報到的「人」很多,他們都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懷抱著一長串的故事,剛開始他還會耐心的聆聽每個人的故事,講到激動的時候甚至會陪他 們一同落淚....但隨著工作時數的增長和業績壓力的提升,最重要的是,這些故事總是大同小異,漸漸的他也失去了最初的熱情,縱使也曾有過一兩個為了對方 遭遇鼻酸的時刻,也會因為害怕對方發現之後,會將剩下八百六十個故事滔滔不絕的灌進他耳朵裡,而收起所有的表情,神情嚴肅。
「台北,喔,我是說台灣的那個台北...你知道台灣嗎?T-A-I-W-A-N...不是中國的一部份喔。」白衣女子眼角有著不安和焦慮。
「我知道。」
相對於對方的緊張,他卻是一點表情也沒有,飛快的在鍵盤上敲了幾下,台灣這兩個字便刷一下的出現在螢幕上,沒有人關心是誰的一部份,說實在這個時刻它什麼也不是,只不過和837599357這串數字一樣,是個用來記錄資料的流水號罷了。
「幾月幾號死的?」
「四月,四月十七日。」女子說:「那天是他的生日,我要他永遠記得我。」
「喔。」他頭也沒抬,又是一串鍵盤敲擊的聲音,螢幕上除了0417四個數字之外,其它的什麼也沒寫,更沒有人在乎那天是誰的生日。
「自願還是非自願?」
「非自願。」女子先是堅定的說,十秒之後,卻又不確定的猶豫起來,「喔...還是自願好了。」
「到底是自願還是非自願?」他抬起頭,有點不耐煩了。
「我不知道,跳樓是自願還是非自願?」女子反而問起他了。
「自願。」再次低下頭,這次他不但在螢幕中「自願」的選項前打了勾,就連下一題「死法」的部份也一併填上了。
「那、那就是自願吧。」女子都噥著。
「為什麼跳樓?」
當他這麼問的時候,其實已經知道她的答案了,沒等待女子的回答,螢幕上已經順序敲擊出「因情傷自殺」等字樣。
「因為我喜歡墜落的感覺。」幾分鐘之後,這樣的回答被拋了出來。
「咦?」
他倏地停下手邊的動作,對於這個意料之外的答案,有些不知所措。
「你不覺得墜落本身是一件很迷人的事情嗎?」她的眼神亮了起來,「當然一開始你需要勇氣,爬過圍欄,居高臨下,我知道會有一點腿軟,可是那些不重要,就跟高空彈跳一樣嘛。」
「但是高空彈跳有繩子綁住。」他反駁她。
「所以才說跳樓迷人啊,」她解釋,「沒有繩子綁住,你會對即將而來的結果感到更加迷惑,因為一切的一切都是不確定的....英文不是用"fall in love“來表達戀愛嗎?我想就是這個意思喔,我們的感情就像忘了事先綁上繩子的高空彈跳,來的那麼急,那麼強烈,那麼危險,卻又那麼迷人....」
「結果呢?」他以手指拍打了一下桌面,試圖打斷女子的絮語。
「啊?什麼結果?」大夢初醒的她不解的望著他。
「結果是什麼?你的墜落?」他的下巴朝螢幕的方向點了一下,示意自己需要的不是浪漫的感想,而是現實的記錄。
「結果....結果....」相較於方才的滔滔不絕,此時的她卻沈默了。
「結果妳就來這裡報到了。」他看了她一眼。
熟悉的鍵盤聲又響了起來,一段偉大的愛情故事最終只剩下寥寥幾個字,塞在表格中「結果」的那欄:
「break up,支離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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