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0月14日 星期日

不快樂兒童餐(上)

整理過去的東西找到這篇小說,發表時間是2001年10月,剛好是六年前,時間過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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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識趙青青之前,張文洋一直以為年輕人都是愛吃麥當勞的。

到這所私立女校任職已經是第二個月了,隨處可以觸及這些花樣年華女孩兒的笑顏,百摺裙燙得整整齊齊,發亮的皮鞋在地面喀啦喀啦地響,即使窩在教職員休息室批改作業時,豎起耳朵,張文洋仍可清楚地聽見銀鈴般的笑語,那是屬於十六七歲年輕女孩的聲音,多麼美麗。

即使已屆不惑之年,踏入教書這行,張文洋是想都沒想過的,他總覺得自己該作大一點兒的事業,從小他的成績便不惡,初中和高中均是一流學府,大學唸的是歷 史,其實是憑著志願一個一個填的,當初他的志願卡上全填了台大,我張文洋就是非台大不唸,當年他是這麼說的,父親也樂於有個第一學府的兒子,大學時放假回 家,父親騎著那輛當時流行的偉士牌到車站接張文洋,他知道父親一直很喜歡這台車,當年張文洋百般肯求,父親也不願意讓其它人駕駛,張文洋每次坐在後座,握 著背後的保險桿,就能感覺到父親肩膀的微微顫抖。

那是一種驕傲的顫動,或許為著身邊同時有著兩樣值得驕傲的東西吧。

大三那年張文洋開始考慮未來的出路,因為唸的是歷史,班上大多數的同學都抱著教書的打算,當時的女朋友和他是同班同學,小巧的個兒總是仰著頭看著張文洋,以一種細細軟軟的聲音對他說著:

「文洋,我們一起教書嘛。」

其實他並不是真那麼瞧不起教書,或許那時張文洋還年輕,拖著臉頰,他可以說出一卡車的理想和抱負,作一個老師,在當時張文洋的心裡,只不過是社會裡的一顆螺絲釘罷了,那是次等人作的工作,上等人該有著大一點的抱負,那樣的理想也只有上等人有足夠的能力實現。

無庸至疑的,張文洋認為自己絕對是上等人,父親也同樣認為,台大的光環是如此耀眼,令人幾乎睜不開眼睛,去一探虛實。

退伍之後,張文洋接受了父親的援助,他看準橡膠業會發達,於是向外披了一綑綑的橡膠,但教課書上所教授的總是理想美麗的,橡膠業不如張文洋所想像的發達,他一敗塗地,若不是女朋友的幫助,甚至家中的老屋也可能被銀行抵押。

父親眼眶閃著淚珠,枯乾的手臂交疊在他手上,臨死前仍不肯閉上眼睛,彷彿要看清楚張文洋,父親是如此的信賴他,自己最引以為傲的兒子怎麼會出錯呢?

「不要擔心,我會陪著你的。」父親走後,女朋友成為所有的依靠,畢業多年的她已在國中任教,眼底的信任和穩定的薪水成為張文洋第二次的機會。

張文洋開始投資股票,他看著過去的同學都開始從事這項「全民運動」,自己怎麼能錯過呢?那個神采飛揚的張文洋又回來了,父親遺留下的祖產、女友的薪俸…… 全部投入這項運動裡,然而,就在張文洋進場後沒多久,金融風暴也跟著進場了,父親和女友的期許成了一張張廢紙,他的第二次機會也沒了。

他無法彌補過逝的父親,只有彌補女友,一疊疊宛如廢紙的股票換來一張結婚證書,女友成了他的妻。

婚後張文洋仍進出號子,試圖做最後一次反撲,但終究又失敗了,他開始懷疑自己的能力,開始瞧不起自己,甚至連妻也開始輕視終日在家無所是事的他。

「文洋,我們一起教書嘛。」

妻再次向張文洋提出建議,他想起上一次聽到這句話時,妻還是嬌小瘦弱,一說話就會臉紅的女大學生,如今女友已成了妻,口氣也從百般聽從,成了萬般無奈。

台大的光環已經黯淡,就像發黃的畢業證書,無論放在怎樣精美的相框裡,都只能掛在牆上,毫無用處,偉士牌早就退了流行,台北市區滿街奔跑的,盡是一台台華麗昂貴的進口轎車。

「好吧。」張文洋點頭,除了好以外,無話可說。

然後經由妻的安排,張文洋開始在這所私立女中任教,校長是過去大學的同班同學,張文洋一向不喜歡他,當年的他只是個全靠暑修得以畢業的傢伙,如今穿起西裝,竟成了這所學校的校長。

或許如此,張文洋連帶厭誤起這所女校。

沒有一流的高中的光環,這是所僅需供應大筆學費即可進入的學校,張文洋教授的是歷史,這是他過去的老本行,第一次上課時,面對著五十幾雙疑惑的眼神,這些眼神裡似乎都有著不同的故事。

「傳說這妲己十分美麗,有多美麗呢?」

任課兩個月的張文洋已經漸漸掌握這群女孩的心理,除了上課的進度外,其餘的只要盡量順著她們的意,便能贏得學生們的喜愛,十六七歲的女孩們對沉悶的歷史當然沒有興趣,他只有找出歷史裡的風花雪月,引起他們的興趣。

「商紂王被周武王的軍隊殺死後,他們把絕世美女一同抓起來,準備斬首示眾,這妲己知道自己快死了,可傷心了,她一直哭一直哭,哭得梨花帶淚,人家說美女做什麼事都美麗,妲己的哭聲也是那麼的悅耳,哭得士兵們心都疼了,就連劊子手也下不了手。」

「有這麼漂亮嗎?」有學生問道。

「就是這麼漂亮。」其實張文洋也不知道,他又沒看過妲己,這一切都是從史書上得來的。

「有我漂亮嗎?」一個長像清秀的女孩兒咯咯笑著,想必是班上的活寶人物,女孩們也都笑了起來。

張文洋呵呵笑著:「可是這個妲己可是罪魁禍首,禍首不殺不行,妲己知道自己很漂亮,心裡開始盤算著:『如果我能以自己的美貌來吸引周朝的國君,說不定可以免去一死,甚至飛上枝頭變鳳凰。』她開始期待周朝的君主親臨現場,這樣盼著盼著,真的有人來了。」

「是周武王嗎?」學生們開始鼓譟。

看著她們眼底的期待,張文洋可樂了,沒想到四十年來,他居然能在這群學生身上重新找到尊嚴:「這不看還好,一看,眼前來得居然是姜太公姜子牙先生。」

「姜子牙不好嗎?」有人問著。

「當然不好囉,」張文洋搖頭:「妳們要知道,這天底下男人啊,沒有不為女色誘惑的,只有兩種人,一是小孩,因為小孩還太小不知人事,一是老人,老人雖能知人事,但往往『無能為力』啦,這姜子牙恰巧就是『無能為力』的老人哪!」

說到這樣「敏感」的話題,女孩們莫不笑得花枝亂顫。

「老師哪,」班上時常發言的活寶,也怪叫起來:「你一個大男人每天要面對這麼多如花似玉的妙齡女子,居然還把持得住?說說看是因為『不知人事』,還是『無能為力』啊?」

又是一陣笑語,張文洋也跟著尷尬地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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