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快樂兒童餐（下）

張文洋有些微慍，這個女孩怎能如此批評自己往生的父親，他想起了自己的父親，鼻頭一酸，講話也大聲了：「妳怎麼不念著自己的爸爸，曾經這麼貼心的帶妳來吃麥當勞，幫妳張羅一切……」

「我根本不喜歡吃麥當勞！」她說。

「我知道……是因為爸爸過逝了……」張文洋想開導她，卻被趙青青阻止了。

「才不是，他死之前我更恨麥當勞，現在跟當時比已經好很多了。」

「這……這是為什麼？」他的眼裡寫著訝異。

「我那個老爸啊，」趙青青拖著下巴：「不喝酒還好，一喝酒回家就發瘋，然後不分青紅皂白地把我跟我媽打一頓，打完之後就強暴我媽，大概是我……十一二歲 吧，那時候開始發育了，長得跟媽差不多高的時候，我爸的酒瘋就發的更嚴重了，喝酒的時候他根本分不清楚我和媽誰是誰，照單全收啊！我媽和我只好輪流被他強 暴，有時候睡覺睡到一半，模模糊糊地就醒了，看到自己的爸爸居然在摸我的身體，那種感覺……真讓我想吐。」

「妳……妳沒有拒絕嗎？」對於趙青青的遭遇，張文洋嚇了一跳。

「拒絕個屁，」她搖頭：「他已經喝醉了，你跟喝醉的人講道理有用嗎？有時候他沒這麼醉的時候還好，我只要推開他說：『爸，你搞錯了，媽在隔壁。』他便會不好意思的離開，有時候他醉得厲害，我說什麼都沒用。」

「那……妳可以報警啊。」警察是幹什麼用的，怎麼能讓這種人渣活在世上。

「老師拜託，他是我爸耶，而且……第二天他醒了，發現自己不小心又『走錯房間』，我爸就會痛哭流涕地跟我媽道歉，然後他會領著我，到離家不遠的麥當勞，點一份快樂兒童餐，他會為我把暑條飲料一一準備好，父女兩對坐在店裡，沉默的吃完這一頓『賠償』大餐。」

這下張文洋說不出話了，訝異早已埋沒了所有的言語。

趙青青卻像扭開的水龍頭，一句句話語朝他宣洩：「每次喔，每次他發現自己做錯事了，就會帶我來麥當勞，沒有一次例外，他大概以為那時候我還小，什麼都不 懂，他呀，老以為給小孩吃快樂兒童餐就會快樂，事實上，如果快樂能夠那麼輕易地得到，我一定是世界上最快樂的人，因為我不知道吃了多少次麥當勞。

很好笑的，我總是小孩羨慕的對象，小朋友說破了嘴也無法讓父母帶他們走進麥當勞，我呢，一個禮拜就能吃個兩三次快樂兒童餐，有一陣子我家都是那個印著「Ｍ」字樣的餐盒，麥當勞附贈的玩具更是搜集了一整箱唷，同學都嫉妒我，沒辦法，我還是不快樂。

相反的，我開始討厭麥當勞，討厭快樂兒童餐，騙人的嘛，根本不快樂，每次只要走進麥當勞，看著我爸那副愧疚的表情，也不問我的意思就點了快樂兒童餐，然後 強迫我吃了它……我就覺得自己像是又被強暴一次，被逼迫做不想做的事，吃不想吃的東西，然後，我就開始討厭麥當勞了，這是什麼莫名其妙的地方，他知不知道 有一個小孩，因為麥當勞強力的廣告洗腦下，莫名其妙……吃了多少年的快樂……兒童餐哪……」

趙青青的話語已經聽不大清楚了，她的聲音哽咽，張文洋幾乎是下意識的摟住她的肩膀，下意識的心疼起來：

「別傷心了，都已經過去了。」

她搖頭：「沒有，沒有過去啊，我本來以為我爸死了以後，我會開心一點，但他出殯那天我還是哭的淅瀝嘩啦，我還是愛他的哪，好矛盾啊老師……不知道怎麼搞 的，他死掉的時候我會一直想著他體貼的為我買快樂兒童餐、他慚愧的模樣……他在的時候，我又一直討厭他強暴我，帶我來麥當勞吃飯的時候……老師我這樣是不 是很變態……」

「不是不是……」張文洋哄著她。

「不對啊，我覺得我是怪人，所以同學也都不喜歡我，老師你看，我考第一名她們沒有一個人鼓掌耶……」趙青青喃喃自語。

「不是不是……妳只是太累了。」

「我不累啊，只是現在連我自己都覺得自己很怪。」

「不是不是……」他想用餐巾紙擦乾趙青青的淚，卻發現衛生紙已經用完了，沒辦法，他只有用自己溫熱的嘴唇，吻去她冰冷的淚水。

他們在西門町一家小旅館上床了，張文洋一直採主動且熱烈的態度，趙青青卻有些意興闌珊似的，她的身體是冰冷的，張文洋卻不在意，或許是太久沒有觸碰妻以外 女子的身體，特別是這樣的年輕的身體，細緻的肌膚，柔軟的乳房，溫熱的陰部，冰冷但濕潤的雙唇……趙青青的一切無一不令他瘋狂，這晚張文洋十分賣力，他射 精了好幾次，床鋪因著他的激烈不停晃動著，就連張文洋的手機也跟著震動了好幾次。

直至趙青青淋浴時，張文洋才注意到早已滾落至鮮紅色地毯的手機，您有四通來電未接，四通都是因為丈夫遲遲未歸而心急如焚的妻。

趙青青圍著旅館裡的白色浴巾走了出來，他見狀連忙將手機放進外套口袋裡，趙青青鑽進棉被裡，只伸出一隻纖細的手臂握著搖控器，打開的電視傳出ＴＶＢＳ八點 整點新聞的播報聲，張文洋想對她說點什麼，話到了喉嚨，一時間卻又什麼也說不出來了，他只有沉默的看著電視，看著納莉颱風是如何摧毀台北市，看著布希又是 如何討厭賓拉登。趙青青也不說話，她似乎重新扭緊了自己的水龍頭，那薄薄的嘴唇又閉起來了。

「餓了嗎？想吃點什麼？」良久，張文洋才整理出一個沒有意義的話題。

趙青青茫然的看著他，這原本是張文洋一個試圖打破沉默的話題罷了，她卻認真起來了。

「你想吃什麼？」趙青青問，眼裡盛滿依賴。

「看妳啊。」他刻意避開她的眼神。

空氣凝結了一分多鐘，趙青青怯怯的聲音才緩緩傳來：

「那麼，麥當勞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