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快樂兒童餐（中）

其實他很清楚，自己當初能進入這所女校，除了妻的幫助，最重要的還是自己的年齡，前來和自己角逐這個職位的盡是些剛從學校畢業的年輕人，有些甚至還頂著教育碩士的光環，最後錄用的，除了張文洋外，只有幾個女老師。

後來張文洋發現，這所學校除了女老師外，男老師清一色都「有些年紀」，校長甚至在校務會議時開宗明義的講了，我們不想見到複雜的男女關係，各位男老師都是飽經閱歷的，一定不會糊塗到和女同學發生超出師生間的感情。

上了年紀的男老師自然沒有年輕小伙子帥氣，給這些女學生的「衝擊力」也不會這麼大了，然而感情真要發生，又怎麼避得掉？張文洋在心裡想著。

坐在老師辦公室斜對面的那位數學老師不就和高三的一個女孩偷偷來往嗎？四班的剛新婚沒多久的那位男導師還同時和班上兩個學生交往呢？這些老師絕不年輕，相貌也不英俊，但感情還是發生了，或許男女之間就是沒有純友誼吧。

不過張文洋還不打算這麼做，雖然也觀察到班上有幾個小女生上課時總以愛慕的眼光看著自己，一來是不想對不起妻，二來是他沒有這個勇氣，要知道面對的，是一個個和自己相差快三十歲的女孩子啊，若是早一點結婚，自己的孩子恐怕都這麼大了。

一想到要親吻著自己女兒溫潤的嘴唇，愛撫著她的私處，張文洋居然因此勃起了，為這樣的行為他感到有些臉紅，尤其自己正在上課哪。

台下的女學生可不知道他的窘境，只是單純以為老師真的『無能為力』了，哈哈的大笑起來。

「好了好了。」張文洋揮揮手：「跟妳們越扯越遠……公佈這次段考的成績吧！」

他企圖換一個話題，好平復自己的心情，不管是心理的，還是身體的，女孩們聞言也都靜了下來，小老師驅前接過考卷，一張張地唱名起來。

「這次考得最好的是誰哪？老師有賞。」張文洋握著登記成績的簿子，這是他和這些小女生的一個小小約定，也是收買人心的一項手段，為了刺激同學們用功，張文洋第一次上課時便與她們約法三章，每次段考成績最好的同學，可以跟老師共進晚餐。

至於晚餐的內容是什麼？張文洋也想過，這些以微薄零用錢女孩多半沒吃過什麼好的東西，想帶她們吃西餐、中式合菜、義大利菜……但是她們卻指名要吃麥當勞。

「麥當勞？」張文洋不可思議的叫了出來，他可從來沒吃過那種東西。

「是啊。」一個體態圓潤的女孩笑了起來：「老師啊！你不知道現在新新人類約會就要去麥當勞。」

「是嗎？」他倒不知道。

「老師你沒看過『第一次親密接觸』嗎？痞子蔡和輕舞飛揚第一次相遇就是在麥當勞啊。」另一個女孩嚷著。

「還要點兩杯可樂一包大暑唷。」原先說話的女孩附和著。

『第一次親密接觸』？張文洋的臉熱了起來，他不知道這些女孩這麼早熟，這麼早就開始看這些黃色書刊了，同時他又想起自己方才的勃起，臉顯得更紅了。

「好……好吧……就去麥當勞。」他不好意思的說著。

於是，就這麼說定了。

台下的女孩莫不興奮，等待著張文洋的宣佈，他有些好笑，不了解只是一頓麥當勞，為什麼這些女孩們這麼開心？

「好了，最高分的是……」他清清嗓子：「趙、青、青。」

班上突然靜了下來，女孩們開始交頭接耳，絲毫沒有想像的快樂，張文洋原以為，不論是誰得了獎賞，身邊的同學都會開心的鼓掌叫鬧的，他真是不了解這些孩子。

「趙青青？有來嗎？」張文洋左右張望。

一個纖細的身影站了起來，瘦弱卻清秀的身段似乎要被風吹倒了。

「趙青青……是妳？」張文洋問。

「是我。」趙青青的口氣很冷淡。

他有些緊張，畢竟自己第一次給的獎勵居然沒有獲得很大的迴響，他揮揮手，示意趙青青坐下，一邊想以授課來解除場面的冷清。

「好了，今天下課老師帶妳去吃麥當勞吧。」

「不用了。」

「什麼？」張文洋愕然。

「老師，謝謝不用了。」趙青青回答：「我不喜歡吃麥當勞。」

認識趙青青之前，張文洋一直以為年輕人都是愛吃麥當勞的。

趙青青的回答，讓張文洋有些挫敗，過去他一直以為這群十六七歲的女孩是很好應付的，像隻可愛的小狗，儘需主人偶爾的逗弄便可以開心一整個晚上，他卻不知道狗也是有脾氣的。

大概是因為有些不悅，也或許是自己不甘心，他堅持要趙青青下課後留下來，於是當學生們散去，整間教室只剩下他們兩人，趙青青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緊閉著嘴唇，像座雕像。

張文洋走向她，抓著手上的名單想確認她的名字：「趙……青青對嗎？」

她點頭：「是的，老師。」

「一起去吃點什麼，好不好？」

他們併肩走在西門町的街道上，已經很多年沒來西門町了，大學時曾和當時還是女友的妻一同來過，西門町變太多了，像變調的青春歲月，街道上來往的人潮，清一 色全是年輕人，他的出現顯得格格不入，張文洋開始擔心起來，會不會有人在注意著自己哪？特別身邊還跟著未換下制服的趙青青。

張文洋的顧慮是多餘的，因為人來人往的西門町，根本沒有誰會去記得誰的身影。

他有些後悔帶她來這裡了，對於年輕人所喜歡的東西，張文洋是一點也不清楚，他們在萬國百貨附近繞了好幾圈，最後終於還是走進了捷運站旁的麥當勞。

張文洋注意到跟著走進麥當勞的趙青青肩膀微微地一震，臉上閃過一絲驚愕，但卻沒有去留心她的動作，他是學歷史的，可不是學心理的，趙青青在想什麼，他哪裡會清楚。

服務生公式化的聲音從耳畔傳來：「先生您好，這裡可以點餐。」

「呃……」張文洋緊張起來，他可沒來過麥當勞，只有輕拍趙青青的手臂：「說吧，妳想吃什麼？」

她認真的盯著牆上的菜單：「我要快樂兒童餐。」

「喔，給她一份快樂兒童餐。」

「先生您呢？」

「我？」他抓著頭髮：「我也來一個什麼兒童餐好了？」

「那麼是兩份快樂兒童餐嗎？」服務生微微一笑。

「對、對。」該死，堂堂一個老師點什麼兒童餐，應該點咖啡啊！張文洋在心裡咒罵著。

他們在落地窗旁擇了個位置，張文洋打開繪有卡通圖樣的餐盒，取出隨餐附贈的玩具奇怪的反覆端看，趙青青仍是沉默的，她只是緊閉著嘴唇，愣愣地看著她的餐點。

「吃啊吃啊，餓了吧……」張文洋為她打開餐盒，取出漢堡和薯條，為她將飲料插上吸管，趙青青居然哭了起來。

「這……這是怎麼了？」他慌張的拿起桌上的餐巾紙抹去她的眼淚，當手指不經意觸碰趙青青光滑年輕的臉頰，張文洋居然莫名其妙的興奮起來。

然而她只是抽噎著，不發一語。

「對不起……是老師不好，忘了妳不喜歡吃麥當勞，那麼我們走吧……走了好不好？」張文洋哄著她。

趙青青搖頭，止住眼淚：「沒什麼，我只是想起我爸，他從前也是和老師你一樣，帶我來吃麥當勞，然後幫我插吸管哪、打開包裝紙什麼的……」

「那妳爸爸呢？」他苦笑，沒想到自己看起來有這麼老，居然像學生的父親哪！

「死了。」

喔，原來是思念父親的慈愛，所以不願意走進麥當勞，免得傷心難過啊，張文洋想安慰她，趙青青卻打斷他的言語：

「是肝癌，我媽說像他那樣喝酒的方法，不死才怪。」她淡淡的說。

「妳怎麼能這樣批評自己的父親？」

「我是實話實說。」